《红楼梦》里有很多谜。 绣春囊,是其中最耐人寻味的一个。 书中的线索一步步指向司棋与潘又安,却又偏偏在最后一步停住,没有给出明确答案。 也许,曹雪芹真正想隐去的,并不是一个绣春囊的主人,而是一场谁都不能说破的人情与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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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燕园叟

鸳鸯夜晚在山石后小解,撞见司棋和潘又安在山洞里幽会。司棋躲避不及,跪下来哭求鸳鸯

“我们并无别事,不过是私表兄妹之情,求姐姐高抬贵手。”

司琪与潘又安是青梅竹马的姑表兄妹,早有私情,相约日后私奔。偏僻山洞、深夜独处、衣衫凌乱、慌忙遮掩,不可能只是单纯聊天、说情话。曹雪芹用笔含蓄,写男女之事一贯点到即止。从司琪下跪求情的紧张举动推断,事态严重。按照当时的礼教和大户人家的规矩,她与潘又安在山洞苟合之事一旦败露,必死无疑。

幸亏撞上的是鸳鸯,若是被“鱼眼珠子”们撞见,后果可想而知。鸳鸯宽宏大量,重情重义,答应替二人保守秘密。

但不久后绣春囊事件发作,司琪终究未能逃脱厄运。

查抄大观园时,从司琪的箱笼中翻出潘又安的来信,信中潘又安要求司琪安排在园内私会。于是司琪便借贾母过生日的忙乱之际,让张妈通知潘又安入园。潘又安少年心性,孟浪不经,随身带着“调情小玩意”不足为奇。

司、潘并非循规蹈矩之人,二人早已私定终身,幽会时拿出春宫香囊把玩,从人性上说得过去。

绣春囊是傻大姐在园内山石背后掏促织时捡到的,正好是在司琪潘又安幽会的山洞附近。

似乎是为了证明此物外来,作者还让王夫人故意冤枉凤姐,由凤姐辩白:“那香袋是外头雇工仿着内工绣的,带子穗子一概是市卖货”。言下之意是她和贾家的主子们根本看不上这类“市井货”。

也就是说,绣春囊只会是下人的把玩之物。

司琪潘又安选在山石后那处山洞幽会,是因为那里偏僻,人迹罕至;也正因为那里偏僻,又有桂花树遮荫,鸳鸯才来此处小解,撞破司潘幽会。

鸳鸯撞破司潘幽会是在第七十一回,傻大姐捡到绣春囊是在第七十三回,两回中间相隔约3-5天。

结合文本提供的绣春囊遗落位置已以及潘又安的活动轨迹等信息,绣春囊很可能是潘又安与司琪幽会时,被鸳鸯撞破,极度惊恐中落下的。

这不是很大的显眼物件,在犄角旮旯几天不被人发现很正常。

而此物几天后终被傻大姐无意中发现,时间上也是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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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虽然证据指向似乎很明确,书中却并未道破绣春囊是谁的。

那么,一个问题就来了:既然种种线索都指向这里,曹雪芹为什么始终没有点明绣春囊的主人是谁呢?

王熙凤在经历小产、贾琏偷取尤二姐以及夏太监到府上勒索借钱等风波之后,意识到贾家大厦将倾,因此心灰意冷,转而只求自保,只顾一门心思捞钱,对管理家务不再上心。

整个贾府包括大观园乱象横生,门卫渎职,婆子赌钱,下人酗酒,失盗事件也时有发生。管理失职,下人偷懒耍滑在所难免,清扫时只管主路、亭台等醒目之处,偏僻的山石树丛没人去认真清理,丢个小东西搁几天没人发现,实属正常。

所以,从逻辑上来说,只有一种情形绣春囊的来龙去脉才会大白于天下——那就是鸳鸯违背承诺,背叛司棋。

但这样一来,鸳鸯重情讲义,豁达大度,处事周全的形象则会彻底毁灭。

既然鸳鸯撞破司潘幽会后,守口如瓶,大观园、贾府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么,一旦明写绣春囊是潘又安与司琪幽会时落下的,势必会带出鸳鸯瞒报之事。

这是死局,也是曹雪芹刻意不把绣春囊钉死在潘又安身上的深层逻辑。

事实上,鸳鸯的人设崩塌还只是问题的表面,牵连到贾母才是问题的要害!

鸳鸯是贾母的心腹,兼执事大丫鬟,就连邢夫人、王夫人也很少直呼其名,称其鸳鸯姑娘。王熙凤、李纨、尤氏、宝玉、钗黛、三春更是称其为鸳鸯姐姐。

中国的家国治理结构从先秦至今,延续两千多年,十分稳固,从未发生过实质改变。最接近权力中心的人,最能影响,甚至左右最高掌权者。

鸳鸯的心腹执事大丫鬟的身份,位卑而权重,又直接关联贾母的形象。不难想象,一旦鸳鸯包庇司琪之事败露,崩塌的不仅仅是她这个“大秘”的人设,更会让最高“首长”贾母颜面尽失,进而陷入在晚辈面前抬不起头的难堪局面!

大观园是元妃的省亲别院,是贾府的神圣净地。司琪潘又安敢在大观园内苟合,已冲破了所有的道德底线和礼法底线,其罪当死。鸳鸯隐瞒不报,等于是包庇纵容,放任下人的不法行为。更为要命的是贾母要为此承担领导责任。贾府上层也会因此产生错综复杂的矛盾。

邢夫人本就对贾母让王熙凤管家早就不满,王夫人也时常绕过贾母直接插手家务。绣春囊事发后,邢夫人上蹿下跳,幸灾乐祸。王夫人未与贾母商量,擅自决定查抄大观园。如果她们知道鸳鸯之前隐瞒了司潘园内苟合之事,她们肯定会找贾母要个说法。不难想象,贾母将何等尴尬、难堪、羞臊。

贾政、贾赦虽不过问内宅事务,但若知道事情原委,势必会对贾母有所不满。王熙凤若知道鸳鸯包庇司琪,首先不会放过司琪和潘又安。但如何处置鸳鸯,还是绕不过贾母。贾母因鸳鸯蒙羞,会赶走她吗?要知道,离开鸳鸯,贾母难以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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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曹雪芹必须做一个切割,司潘幽会之事,被严密封闭在鸳鸯和司棋之间,对外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故而绣春囊必须成为独立的“无头新案”,不能和“幽会旧案”勾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