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2岁,博士,是传说中的凤凰男。
当年,我应聘进入大学。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媳妇作为家属,也成了大学老师。
腊月廿三,是北方小年,我拖家带口,一路欢歌,风驰电掣,直奔老家。
我娘早就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等我们回家过年了,估计每天在村口张望呢!
我一边开车,一边哼着小曲,心情雀跃不已,离家越近,思乡之情越浓!
媳妇在我腰间软肉,狠狠拧了一把,“看把你美的!回你老家,就这么开心?”
我“哎呦”一声,瞪媳妇一眼,“你不要命了?这是在高速上!再说,闺女也看着呢!”
10岁女儿坐在后排,翻着小白眼,“老爸老妈,你们就当我不存在,尽管打情骂俏!”
媳妇缩回了手,“我就搞不明白,为啥非要回你老家过年?连暖气也没有,冻死人了,还有可能中煤气!”
我歉疚地说,“让你跟孩子跟着受苦了。不过,明年我一定想办法,解决取暖问题。”
媳妇是城里千金,在农村生活不习惯,但是,她通情达理,依然跟我回老家过年,我非常感激。
更令我感动得是,今年,我在老家给父母盖了3层小楼,花了38万,媳妇毫不含糊,大力支持。
所以说,媳妇只是娇气一点,偶尔闹点小脾气,我总是一笑而过。
我开了5小时的车,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竟然没有感觉到累,没有让媳妇替我开车。
终于,下了高速,拐入乡间小路。现在,农村路网四通八达,都是硬化过的。
我远远看到我们村了,村东头那棵老槐树静静伫立,炊烟袅袅,鞭炮声声,好亲切呀!
果然,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我娘!她在寒风中,不知道翘首盼望了多久。
我是我娘的骄傲,她知道儿子要回家,就算天再冷,心里也是火热吧?
我缓缓把车停下,跳下了车,“娘,这么冷的天,干嘛在村口等着呀?您赶紧上车!”
媳妇也下了车,不自然地喊了声“娘”,挺难为她的,她在自己家都是喊岳母“妈”。
女儿苗苗,从车窗里钻出一个小脑袋,脆生生喊“奶奶!我要吃烤红薯,烤馒头片!”
我娘乐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答应说,“好好好,奶奶回家,就给你烤红薯,烤馒头片!”
我家在村西头,从村东到村西,要穿过整整一条街,我催我妈上车。
我妈摆手说,“我们先家去,你爹在十字街口,咱家开着门呢,我走回去就成。”
没办法,我只好开着车,穿过大街。我娘雄赳赳、气昂昂,在后面跟着。
媳妇偷偷给我眨眼,“你娘这是在全村人面前,嘚瑟自己的儿子呢!坐上车以后,谁还能看见呢?”
我哭笑不得,“你们这些女人,弯弯肠子就是多,我有什么值得我妈骄傲的?”
媳妇捶了我一拳,“你不是你们村唯一的博士吗?还是村里唯一的教授,哎哟喂,这么一说,你还真挺牛的!”
我浑身打了个抖,车差点撞到旁边的房子,我瞪眼说,“我正开着车呢!”
女儿凉凉地开口,“老爸老妈,到老家了,注意素质……”
我俩面面相觑,媳妇冲我做了个鬼脸。
路边,时不时有乡亲打招呼,“山子,回家过年了呀?”
我摇下车窗,一一回应,“伯父、婶子、大娘”,一通乱叫,媳妇一脸矜持,向大家微笑点头。
经过十字街,我爹坐在马扎上,抽着烟,正跟一帮老头吹牛,不用说,又吹他儿子怎么孝顺了!
我爹看见我们,眼神里透着欢喜,却还要拿着老公公的款,向我们点点头,“家去吧!”
然后,我爹也拎起马扎,不肯上车,得意地跟一帮老哥们打了个招呼,背着手,跟着我们车屁股后面走。
媳妇绷不住,冲着我,“噗嗤”一下乐了。
小孩子穿着厚厚的袄,你追我赶,嘻嘻哈哈,偶尔响起鞭炮声,是臭小子在点炮玩。
我们的车正要拐进一个窄窄的巷子,我远远看到了二婶,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吭声。
老天!我几乎不敢认了,她满头银发乱蓬蓬的,腰弯成了一个大虾米,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我刚要打招呼,二婶转过身,拄着一根破棍子,慢慢走了,我发现,她一瘸一拐,背影非常苍凉落寞。
我家的大门开着,村里这一点比较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大家生活好了,小偷小摸也少了。
我打开后备箱,里面满满当当,我们一家三口,忙着往家里一趟趟搬东西。
对门本家三大娘,出来看热闹,羡慕地说,“山子,听说你是教授,每月挣1万多吧?是不是把城里的超市都搬来了?”
我爹我娘也赶过来了,我娘抿着嘴笑,“哪有啊?他挣不了几个钱,孩子们在外混日子,不容易!”
我爹抽着香烟,笑眯眯地看着。
三大娘笑着说,“瞧瞧你,还谦虚,谁不知道山子有大出息了?我又不跟你抢儿子。”
我娘就嘿嘿地笑。
我抓了一把五颜六色的奶糖、巧克力,塞给三大娘的小重孙子,小男孩抬头看祖奶奶。
三大娘对小重孙说,“这是你义山叔爷爷,拿着吧,你要好好学习,将来,跟你叔爷爷一样有出息。”
我们一家人终于进了门,这个小院,南北长,东西短,看着有些狭窄。
不过,新盖的三层楼阔气敞亮,一共9间房子,每层各3间,爹娘住在一楼,我们住在二楼。
我还有一个姐姐,嫁到了张家屯,姐姐一家四口回来,也足够住了。他们愿意住几楼,就住几楼。
房子盖得仓促,只在爹娘那个屋,还有我们屋,安了一个空调,还没有安上采暖炉呢!
房子太大了,一楼客厅生着一个山西炉,大烟囱往外冒着烟,倒是一点也不冷。
我娘端来三大碗红糖姜茶,热气蒸腾,“你们仨,喝点姜水,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冻坏了吧?快暖暖身子。”
媳妇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娘,”这一声“娘”,倒是叫得自然多了。
我喝了一口,甜甜的,辣辣的,浑身暖洋洋的,跟爹娘话起了家常。
说来说去,我提到了二婶,“二婶怎么那么显老了?”
我娘的脸拉了下来,“哼,提她干什么?她活该!”
我很无奈,这么多年,我娘依然记仇。
我问,“二婶跟哪个儿子一起住着呢?”
我娘不屑地说,“哪个都没有,你那两个堂兄弟,上演《墙头记》,谁都不养她,她在牲口棚盖了一间破砖房。”
一时间,我唏嘘不已。没想到,刁钻刻薄的二婶,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回到我们自己房间,媳妇悄悄问我,“貌似你娘跟二婶,有一段恩怨情仇?”
我叹口气,“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我爹弟兄两个,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姐妹们先后出嫁了。
爷爷奶奶家里穷,一大家人,就挤在三间堂屋和两间东屋。
爷爷奶奶没本事另外盖房子,爹娘结婚,就住在两间低矮的东厢房。
等到二叔结婚,二婶掐尖要强,不肯跟老人住在一个院子,不另外盖房子,就不嫁过来。
没有办法,爷爷奶奶东挪西借,爹娘还拿出了一部分钱,给二叔在一片宅基地上,盖了3间新瓦房,二婶才嫁过来。
爷爷奶奶感觉亏欠了老大,答应把老院子给了我家。
于是,我爹四处打工干活。爷爷奶奶也帮扶一点,10年后,翻盖了老院子,5间堂屋,3间东屋。
二婶却眼红了,撒泼打滚,胡搅蛮缠,说老人偏向我家了,她吃了大亏!
她说老院子的宅基地,明显比她家大,房子是爷爷奶奶盖的,他们必须分走一半。
不然,她就不给爷爷奶奶养老。
二叔自私自利,是个怕媳妇的,一声不吭,任凭二婶闹得鸡犬不宁。
爷爷气晕过去,奶奶哭个不停。
后来,爷爷奶奶苦苦哀求,“老大,要不你们就让一让吧?”
我娘气得跳脚,“公公婆婆,你们说清楚,我们怎么让,他们才满意?”
奶奶眼神闪烁,“要不,这两处宅基地,你们换一换……”
我爹为了家宅安宁,也给我妈做工作,“算了,不就是个房子吗?不行咱们就换换吧!”
我娘差点没气死,“我嫁给你,算是倒了血霉了!咱们自己出钱盖的房子,凭什么让给老二?”
我爹说,“老二媳妇总这么闹腾,让村里人看笑话!那个院子虽然小了点,可以再盖两间东屋。”
我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看着老人左右为难,最后,还是让步了。
二婶得意地住进了新房子,我们家却搬进了二婶家的旧房子。
这一处旧房子,院子细长,东西不够宽,仅够盖三间正房的。
我娘也够倒霉的,一直住破房子,能不憋气吗?
从此,我娘和二婶结下了梁子。
这还不算,二叔二婶还不孝敬老人,自己霸占了8间房子,却没有爷爷奶奶的立锥之地。
二婶把爷爷奶奶撵了出来,说是两个儿子大了,没地方住。
爷爷奶奶走投无路,只好住进了我家。
我们家院子非常小,我娘生了我姐和我,我们一家四口,加上爷爷奶奶,三间房子根本不够。
我爹又盖了两间东屋,才勉强住得下。
我娘忍着气,给爷爷奶奶养老送终,二叔二婶不闻不问,一分养老钱也不给。
这么多年,我爹和二叔毕竟是亲兄弟,还说几句话。
我娘和二婶,是40年的生死仇敌,互不搭理,见了面,恨不得吃了对方。
多年过去了,二婶的报应来了!
二叔为了给两个儿子娶媳妇,辛辛苦苦打工,累出一身毛病,积劳成疾,前些日子,骤然去世了!
二婶本来跟小儿子住在一个院,原来还有二叔撑腰,二叔一走,她的小儿媳走她的老路,把二婶撵了出去!
大儿媳说婆婆偏向小儿子,死活不肯接受婆婆,让婆婆去找小儿子,人家把大门关得死紧,二婶无家可归。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呀!
二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好在自家牲口棚,盖了一间简易房子,墙壁没有抹白灰。
二婶连个厨房也没有,只在门外搭了个简易的灶台,勉强做一口饭吃。
可是,田地都分给两个儿子了,两个儿媳都不给她粮食和钱,二婶跟叫花子一样,饥一顿,饱一顿。
最后,大队干部出面,让老大老二,每家每年给老娘200斤粮食,1000块钱。
然而,儿子们也是心狠,总是缺斤短两,给200块钱就不错了。
二婶虽然是恶有恶报,但是,实在是太可怜了,毕竟是我的亲人啊!
我对媳妇说,“咱们悄悄去看看二婶吧。”
媳妇沉默半天,同意了。
吃完晚饭,我俩悄悄出发了。
二婶的小房子非常好找,孤零零的一间屋,又低又矮,连个栅栏也没有。
我敲了敲门,过了半天,二婶打开了门,她睁着昏花的眼,一下子愣住了。
她嗫嚅着说,“山子,你怎么来了?”
我笑着说,“二婶,过年了,我来看看您。”
这间屋子狭窄逼仄,墙壁黑乎乎的,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没有玻璃,糊着塑料布。
我给二婶带了一些腊肉,一桶油,一袋大米,一袋面粉,还有一些年货。临走,我塞给二婶1000块钱。
二婶老泪纵横,拉着我的手,不知道说什么,不停抹眼泪。
第二天,二婶敲响了我家的门。
我娘打开门,也愣住了,板着脸说,“你来干什么?”
二婶满脸羞愧,含着泪说,“大嫂,我以前错了……”
二婶走后,我娘气呼呼对我说,“你是不是钱多烧的?还给她送年礼。”
我对娘笑,“娘,冤家易解不易结。二婶已经得到教训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我们的亲人。将来,我们都会埋进祖坟。”
我娘“哼”地一声,别过了脸。不过,没有骂我。
媳妇悄悄向我伸出了大拇指!
大家说,我做错了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