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透明的红萝卜》有一度时期,曾有过被纳入语文教材的江湖传闻,但终于因为这一部小说扑朔迷离、众说纷纭、云山雾罩的花花肠子,而被阻挡在正规的教材之外。
不过,它曾经被作为语文课外读物,在一部分选本里亮相。
但小说里的一些无法解透的真相之谜,直到今天,依然是各类解读类文章聚讼未决的话题。
比如说,小说里的菊子姑娘,对黑孩充满了一种无条件的关爱,同情他,关爱他,呵护他,但是小男孩一直在表面上冷漠相待,而且,在菊子姑娘出手帮助他的时候,反而咬了她一口。
这究竟表达了一种什么样的黑孩的内心秘密?
我们看看小说里是如何描写黑孩恩将仇报、咬了一口善良的村女的,当时,黑孩被送到了铁匠炉前,受到了小铁匠的虐待。菊子姑娘前去看望,看到黑孩生存状况堪忧,便动起了保护他、想把他重新拉回到工地上的想法,小说写道:
——孩子急促地拉着风箱,瘦身子前倾后仰,炉火照着他汗湿的胸脯,每一根肋巴条都清清楚楚。……菊子姑娘看到黑孩的下唇流出深红的血,眼睛里顿时充满泪水。她喊道:“黑孩,不给他们干了。走,回去跟我砸石子儿。”她走到风箱前,捏住了黑孩那两条干柴棍一样的细胳膊。黑孩拼命挣扎着,喉咙里呜呜地响着,像一条要咬人的小狗。……黑孩恨恨地盯了她一眼,猛地低下头,在姑娘胖胖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她“哎哟”了一声,松开手,黑孩转身跑回了桥洞。——
这可以说是小说里的一个谜。
我们看一下专家教授的解读。
陈思和在他的收在《碌碌集》(2020年版)中的“他做了一个金色的梦——讲莫言的中篇小说《透明的红萝卜》”一文中,这样分析道:
——当姑娘出于同情把他拉出铁匠铺的时候,他却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来表达对姑娘的感觉,于是他就用牙齿咬姑娘的手,表现出兽性的冲动。——
陈思和认为小男孩是出于一种“不知所措”的心理,才做出这样的“兽性的行为”。说一句不够恭维的话,陈思和对小说的解读,总是能抛开要旨,纠缠于枝叶。
在刘旭著的《赵树理研究文丛:赵树理文学的叙事模式研究》(2015年版)中有一个章节“赵树理之后的宏大莫言:苦难与生机并举的乡村”,也尝试着解开这个小说里的迷津,他在“谜之三对菊予有着奇特感情的黑孩为什么咬了菊子?”的标题下作出了解读:
—— 黑孩在刚开始从事一种劳动最不适应也最难过的时候,菊子来带他走,类似民间故事中的解救行为,黑孩应该感谢菊子才对,何况从一开始就只有菊子在关心他,他最感激的也应该是菊子,但他却在这时狠咬了菊子一口。叙述人没有任何解释。这同样是作家在建构叙事世界时省略了事件发生的原因。黑孩的怪异行为愈发让人疑惑,这个小东西是什么做的?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叙述人偏偏不做任何解释——咬了就咬了。
黑孩咬菊子的真正原因,一方面是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掌握这一劳动技能,菊子拉他走是剥夺了他努力的可能。另一方面还和他那种倔强有关,他被骂无用,他就要证明自己能做到。乡村生存伦理,已经深深地积淀在生活于其中的黑孩的潜意识之中。为了以后的生存,他必须要劳动。——
在他的解读中,认为黑孩是想学习劳动技能,所以虽然在铁匠铺里受到虐待,但仍不肯离开,说他咬菊子的动机,是出于今后的谋生动机。
这一解说,也缺乏说服力。因为在小说里,没有任何地方表现小男孩对打铁有什么暗中期待,他始终在无人关心的时候,仍然是心心念念地牵挂着菊子姑娘的动向以及她身边的物件。
可以说,在小说里黑孩对菊子姑娘有一种非常明显的暗恋情结。
那么,当菊子姑娘对黑孩抱以同情、想把他带出苦海、来到工地上、更好地受到她的呵护的时候,他为什么反而要咬了一口菊子姑娘呢?
其实,这只有把这篇小说放到黑孩的心理是一个处于青春萌动期的少年的残酷撞击的维度里,才能理解少年表现出的匪夷所思的出格举动。
《透明的红萝卜》写的是一个少年故事,但它不是儿童小说,而是一种成人对于青春期少年的微妙心理洞悉与把握的文字抒写。
实际上,黑孩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面黄饥瘦,被工地上的男女老少视为“小屁孩”,但他的内心里的青春觉醒,已经悄然启动。
在水里,他的“小鸡子像蚕蛹一样硬邦邦地翘着”,而这个场景,正是他在水里寻找“透明的红萝卜”的时间节点,而“红萝卜”正是女性咪咪的象征,所以,在他的无法彰显自己价值的体格下,有一颗被青春期的激素激发出来的雄性的好表现的动机在内。
他能够显示的,是他不怕痛苦,不怕肮脏,以此来博得在菊子姑娘眼里的特殊地位,但这无法改变他事实上的不值一提;他的一些奇巧怪技,在成人眼里也不过是一种古怪的笑谈,所以,他在菊子姑娘面前表现出的出格之举,只能博得同情,而不会收获爱情。
当菊子姑娘出于同情之心,想把黑孩拉回到工地上,置于自己保护的翅翼下,黑孩本能地产生抵触情绪。他讨厌自己被他仰慕的菊子姑娘保护着,看起来,这种女性的温暖,使他暗中迷恋,但他知道,这种保护,只是一种纯粹的出于同情的怜悯,而决没有心心想印的怜爱,所以,黑孩对这种他不需要的同情充满着刻骨的仇恨,这样,菊子越是同情地怜悯他,越是激发他心里的强烈的反弹,所以,他给了菊子姑娘猛地咬了一口。
之后,黑孩在小石匠与小铁匠大打出手的时候,也站在了小铁匠这一边,也是因为他和小铁匠都在菊子的爱情面前是失败者,小石匠因而成了他们的共同的情敌,黑孩与小铁匠可以称作是钱钟书所说的“同情兄”,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所以他们成了一个战壕的战友,黑孩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到了小铁匠的这一边。
小黑孩对那些能够施舍表面上帮助他的人,并没有给予相应的回报,我们可以从中触摸到莫言的深层心理。莫言一直说《透明的红萝卜》中的黑孩就是他自我的化身,按照他的这一种说法,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对那些环绕在他身边的专家学者一直抱着不以为然的态度,对那些追捧着他的来到他故居留连的人,也要在小说里表达出嗤之以鼻的态度,因为这些人的追捧,并不是他最需要的。只有对那些肯施舍他最需要期冀的人与力量,才会得到他的认可与尊崇。
所以,小说里的一字一句,都是作者内心隐秘的折射与外化,就像有论者认为,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都可以读解到创作者的心理。莫言的小说,正可拿来印证他在现实中的态度与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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