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英雄传》是个童话世界,几乎没有性的意味;黄蓉郭靖自始至终被设定为女孩与男孩,不懂男女之事。

这甚至是个固定笑料:南帝北丐西毒何等人物,都在这话题上栽跟头。

洪七公见郭靖黄蓉分房而居,奇道:怎么?你们俩不是小夫妻么?怎地不一房睡?

黄蓉嗔道:七公,你再乱说,明儿不烧菜给你吃啦。

洪七公:怎么?我说错啦?

想了一想,恍然大悟,笑道:我老胡涂啦。你明明是闺女打扮,不是小媳妇儿。你小两口儿是私订终身,还没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言,没拜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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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明霞岛上,黄蓉和郭靖说私房话。

黄蓉:靖哥哥,怎样才会生孩子,你知道么?

郭靖:我知道。

黄蓉:你倒说说看。

郭靖:人家结成夫妻,那就生孩子。

黄蓉:这个我也知道。为甚么结了夫妻就生孩子?

郭靖道:那我可不知道啦,蓉儿,你说给我听。

黄蓉道:我也说不上。我问过爹爹,他说孩子是从臂窝里钻出来的。

忽听身后一个破钹似的声音喝道:生孩子的事,你们大了自然知道。潮水就快涨啦!——欧阳锋来搅局了。

后来黄蓉被一灯点穴救命后,听到一灯说起周伯通和瑛姑是因为点穴而彼此喜欢上的,就问了。

一灯说:这点穴功夫除了父女、母子、夫妇,向来是男师不传女徒,女师不传男徒的……

黄蓉问为什么?

一灯:男女授受不亲啊。你想,若非周身穴道一一摸到点到,这门功夫焉能授受?

黄蓉:那你不是点了我周身穴道么?

太尴尬了,渔樵耕读有俩人已经不高兴了,黄蓉还问:怎么?我问不得么?

一灯微笑:问得问得。你是小女孩儿,又是救命要紧,那自作别论。

黄蓉:好罢,就算如此。后来怎样?

这事就如此轻飘飘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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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射雕》的整体逻辑:黄蓉郭靖相爱得天真未凿,几无男欢女爱。

这也是整个《射雕英雄传》的基调:郭靖和黄蓉双主角,几乎代表没有痛苦没有欲望的童话世界。他们不太懂男女之事,所以爱情也还没有被欲望和占有弄得太复杂。黄蓉曾在宝应玩泥人,“这是蓉儿,这是靖哥哥”,这就是她感受到的爱情。喜欢就是喜欢,分开了就想念,遇到危险就一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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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最大特征是?不太死人,也不太沾下半身。

《射雕》中死亡人物,大多集中在前半段。江南六怪、杨铁心包惜弱李萍郭啸天、陈玄凤梅超风谭处端裘千丈欧阳克杨康。其中真正和郭靖黄蓉休戚相关的角色:李萍和江南六怪。那也是全书仅有的大悲情段落。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周伯通裘千仞都活到最后,甚至王府F4也只折了个梁子翁。

大多数时候,整本书像轻盈的游戏,各种逢凶化吉。很少让死亡长期压住整个故事。哪怕遭逢大悲,故事很快仍会重新回到郭靖黄蓉的冒险、游戏与闯关之中。

那些痛苦纠结,比如南帝瑛姑周伯通的三角恋、陈玄风梅超风的感情、黄药师的丧妻之痛、黄药师诸弟子的遗憾、杨铁心与包惜弱的情感、穆念慈的悲戚,有丧妻,有不伦,有背叛,有情欲,有遗憾,有求不得,有误杀,有阴谋,都只是成年人配角们隔了一层的感情。

但舞台前面,是郭靖和黄蓉。他们像两个小孩一路闯关,经历一个尚未真正被成人世界污染的少年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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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克对程瑶珈、黄蓉和穆念慈都有色心,但全没得手:搞到他的好色不太构成威胁,只像是笑料。

后来:

《神雕侠侣》里,有了更多男女情欲与求不得的痛苦,小龙女和杨过各自的创伤经历。

《倚天》里,有了挠脚心这种擦边游戏。

《笑傲江湖》和《连城诀》都有了心爱的人嫁了他人的悲情故事。

《天龙八部》有了误杀爱人、阴阳和合散和冰窟梦郎梦姑的成年人细节。

《鹿鼎记》索性大被同眠一口气睡所有。

然而《射雕》是金庸乃至整个武侠小说的童话时期,都还没有这些需要挣扎的色彩。

郭靖黄蓉相爱也最多拉拉手抱抱,黄蓉亲一下郭靖的脖子,尺度甚至不如杨过去给陆无双接骨、去亲完颜萍的眼睛。

郭靖黄蓉:

喜欢你。跟你一起玩。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反派来了,我们一起打,打不过就逃。

这也是《射雕》的美好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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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笑点:

黄蓉不懂男女之事,不但窘住了南帝北丐西毒,还窘住了师兄陆乘风。

当时陆乘风看穿黄蓉郭靖还没成婚,黄蓉问:陆庄主,你瞧出我是个女扮男装,那也不奇,但你怎能知道我和他还没成亲?我不是跟他住在一间屋子里么?

陆乘风窘住,心想:你还是黄花闺女,难道我瞧不出来,只是这话倒难以说得明白。你这位姑娘诗词书画,件件皆通,怎么在这上头这样胡涂?

后来《天龙八部》里,有位普渡寺道清大师,所谓中年出家,于人情世故十分通达,兼之性情慈祥,素喜与人为善,于是说:方丈师兄,这四位姑娘眉锁腰直、颈细背挺,显是守身如玉的处女。

陆乘风是自己有妻有子有实际经验,这个道清大师“于人情世故十分通达,兼之性情慈祥,素喜与人为善”,这几句话皮里阳秋,可能大师当年也是个性情中人。

黄蓉这方面知识,自然大大不如。

但如果黄蓉什么都懂了,《射雕》就没那么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