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春天,伊山镇的柳树还没抽芽,街口炮楼的影子倒先压了下来。
风从盐河那边吹来,带着腥咸味,吹得伪区公所门前的膏药旗啪啪响。两个伪军抱着枪打哈欠,见老百姓路过就瞪眼,人们低头绕道,谁也不愿多看一眼。
高卫卿就坐在炮楼里面,沦陷前,他曾当过国民党区长,日本人来了又摇身一变成为了伪伊山区长,人送外号“两朝元老”。他替日寇催粮、派夫、递情报,带鬼子下乡“扫荡”,伊山周围不少村子被他害得家破人亡。
老百姓们提起他来,牙根都发痒。
日寇驻伊山宪兵队院里,此刻有个年轻人正低头擦桌子。他叫李长祥,板浦镇人。
1942年7月,经领导安排,李长祥打入敌人内部做地下工作。1943年春,抗日民主政府朱埝区区长朱万洲推荐,上级组织同意,他又进了伊山日寇宪兵队。
明面上,李长祥在宪兵队跑腿打杂;暗地里,他眼睛看、耳朵听,把敌人的动静一点点送出去。
宪兵队头目山崎广治脾气暴,疑心重。李长祥在他跟前做事,手勤嘴紧,从不乱问。山崎觉得这年轻人老实,有时当他不存在。
李长祥要的就是这个“不存在”。
高卫卿这根钉子,组织上早想拔,可硬打,容易吃亏,暗杀,又难近身。
后来,潘震球想了一个办法,他写了一封假信。信是灌云县长孙笃生写给伪区长高卫卿的,里头问高区长近况,还提到如何配合除掉驻伊山日寇据点。
信写得不长,字里行间却像真有那么回事,组织把这封信交给李长祥,让他找机会送到山崎手里。
李长祥把信叠成八路军传信时常用的特殊记号。那种折法,山崎认得。
一天上午,山崎从外面回来,皮靴踩得院子咚咚响。李长祥迎上去,手里捏着那封信,装出一副刚拾到东西的样子:“太君,我在街上捡的,看这折法不一般,没敢拆。”山崎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他拆开一读,先是愣,接着眉毛拧成疙瘩,最后一声怒骂冲出来。
信上落着孙笃生的名字,收信人却是高卫卿。
山崎当即认定,高卫卿是八路安在伊山的坐探。
李长祥站在一旁,心口跳得厉害,脸上却木着。他怕山崎多问,又怕山崎不问。多问,怕露出破绽;不问,这出戏就白唱了。
好在山崎火气上来,顾不得细究,当即抓起电话,摇给驻新浦的日寇特高课长高乔。电话里叽里咕噜一阵,山崎的声音又急又狠。
第二天,高乔派来的宪兵就到了伊山,直奔伪区公所,把高卫卿抓走。
抓人容易,坐实罪名还得有“证据”。李长祥早想到这一层。他预先准备了一封高卫卿给孙笃生的复信。
信不长:“孙笃生县长:近日未见来人,里应外合之事有变否?高某捧心以待。”落款处,盖着伪区公所的大印。那印不是真的,是他用肥皂仿刻的。
夜里,他在住处用小刀一点一点抠,印泥颜色、大小,他都仔细比过,不凑近细看,看不出破绽。
宪兵搜查伪区公所那天,院里乱成一锅粥。日寇翻箱倒柜,专找高卫卿藏的银钱和古玩。伪职人员缩在墙根,大气不敢出。
李长祥也被叫去搜查西。他怀里揣着那封复信,袖口里还卷着备用的一张。他抱着几摞旧账本,眼睛却盯着高卫卿的案头。案上摊着公文,旁边放着一本《红楼梦》,书页卷了边,像是常翻的。李长祥趁几个日寇搜看瓷瓶之际,屋里没人注意,几步挨到案前,把那封复信迅速夹进书里。
夹完,他退到门边,继续搬账本,像啥事也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一个宪兵翻到案头,抓起《红楼梦》抖了抖。信纸从书页里飘出来,落在地上。宪兵捡起一看,不认识几个汉字,赶紧递给翻译。
翻译念了两句,屋里顿时静了。
山崎广治拿到信,脸色越来越青。信上“里应外合”“捧心以待”几个字,像针一样扎眼。再加上那枚伪区公所大印,高卫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高卫卿被捆在院里,起初还喊冤,说信不是他写的,印也不是他盖的。
日寇哪里听?枪托砸过去,皮带抽下来,打得他满脸是血。他一会儿说有人陷害,一会儿说孙笃生他不熟,越说越乱。
山崎冷笑,只当他是狡辩。当天,高卫卿被押送新浦宪兵队。到了那里,电刑、狗咬,一样样都尝了。
高卫卿坐了四十天大牢,最后没被处死,可人已经脱了形。回到伊山,再没了从前那股威风。
伊山街上的老百姓私下里传,说高卫卿是“两头通吃”,到底让日本人收拾了。
没人知道,那封从街上“捡”来的信,是谁递到山崎手里的;也没人知道,那封从《红楼梦》里掉出来的复信,是谁夹进去的。
李长祥照旧在宪兵队里擦桌子、跑腿,见了山崎还是那副老实模样。只是夜里躺下,他常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哪里露没露相,哪句话多没说。
地下工作就是这样,走一步,看三步,错一步,命就没了。
后来,李长祥历任新四军某部连长、董集区乡长、地委敌工部组长等职。
可1943年春天伊山这件事,他很少对人提。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仗,却借日寇的手,拔掉了高卫卿这根钉子,替乡亲们除了一害。
炮楼的影子终会倒,街上的柳树终会绿。
那些在暗处咬牙做事的人,名字未必人人知道,可他们走过的路,老百姓的日子记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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