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于10月15日开幕。担纲开幕大戏的,是威尼斯金狮奖得主、德国戏剧大师托马斯·奥斯特玛雅携柏林邵宾纳剧院奉上的《野鸭》。这部作品改编自易卜生1884年的话剧,于2025年在阿维尼翁戏剧节首演,此番是该剧的中国首演。一开票,就是戏迷争抢的重头戏。
在国内戏剧迷心中,奥斯特玛雅的作品平衡先锋表达与故事共情,是国际戏剧标杆。他的中国演出脉络从2006年香港艺术节的《玩偶之家》起步,2015年《哈姆雷特》登陆林兆华戏剧邀请展,以狂放能量震撼观众。此后,《理查三世》《米歇尔·科尔哈斯》等作品陆续来华。2024年起,他常驻上海YOUNG剧场,《哈姆雷特》等剧目开票即售罄,豆瓣评分稳定在9分以上。
这次《野鸭》上演的几天里,观众席座无虚席,台下明星和演员络绎不绝,被观众戏称为“宛如电影节现场”。陈可辛与吴君如、张国立与邓婕,以及胡歌、何冰、黄轩、周冬雨、李诞等人纷纷来到乌镇大剧院观剧。人们冲着奥斯特玛雅而来,印证着他在中国戏剧观众心里的特殊地位。
“我是在世导演里,排易卜生作品最多的。”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奥斯特玛雅既骄傲于这一点,也有一丝落寞,“但我从来没有拿到易卜生奖,这算是人生唯一的遗憾。”
2012年,奥斯特玛雅曾在阿维尼翁戏剧节舞台,以一部易卜生的《人民公敌》提出真相是必须捍卫的公共信条。
但易卜生的晚期作品《野鸭》却是一次反向书写,将一个令人不安的残酷故事递到台前:在私人的家庭空间,当真相被掀开,究竟是一种诚实,还是一种暴力?
《野鸭》的故事,被奥斯特玛雅挪到了当代德国底层困顿家庭。在一个看似平和的家庭,妻子一直守着多年的秘密:女儿海特维格并非丈夫雅尔马亲生,而是她早年与商人威利经历了一段复杂的婚外情诞下的私生女。威利的儿子格雷格斯从小被父亲的私情、背叛和谎言刺伤,他为了治愈自己的创伤,执意要把海特维格的身世秘密掀开,送到这个保持着虚幻温情的家庭面前。女儿海特维格一心想成为记者,坚信要把客观真相带给世界,最终在真相的冲击下走向悲剧。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都活在谎言里,长辈没有勇气说破的秘密,最终彻底毁掉了她。
“这部戏探讨真相,探讨在私人家庭场景里,残酷的真相会带来什么。它抛出的问题是:在这种处境下,不说破真相会不会更好?”奥斯特玛雅说,易卜生写了两部戏,讲的几乎是相反的故事,“一边是无论何时都必须说出真相,另一边是永远不要说出真相,真正的答案处在中间地带。这件事不存在普适的标准答案,这也是《野鸭》有意思的地方。我无法给大家一个定论,我的职责就是精准抛出问题,严谨剖析叙事,好好把故事讲清楚。最后留给观众:这件事的确是真的,但我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我喜欢这种状态。”
排演时,剧组甚至试过一个更具解放性的版本——让知晓真相的少女海特维格活下来。可他发现,一旦抽掉那个结局,悲剧就不成立了,因为悲剧本身就存在于谎言的后果里。
于是,他把海特维格改写成一个更年长、更有主见且清醒的独立女性,而不是任人摆布的少女。他认为,当一个人把世界看得如此清晰,却依然选择走向终结,这种自我毁灭,比蒙昧者的毁灭更残酷。
谈及那么多年与中国的缘分,奥斯特玛雅回想起的是2005年。那年,导演林兆华发起北京大学戏剧研究所系列大师工作坊,邀请他做了20天的戏剧工作坊。在他记忆里,工作坊来了许多学生,孟京辉也坐在台下听课,两人由此结识,成为朋友。
2015年,他受邀参加第三届乌镇戏剧节。那时的乌镇,没那么多游客和观众,酒店也没有那么多。他在“小镇对话”和孟京辉聊戏剧的当代性。留意乌镇每年的动态。
他从不把中国仅仅视为世界巡演地图上的一站,“西方世界存在很多关于中国的刻板叙事,但我愿意亲自来到这里,亲眼看看中国,和中国人对话,尤其是跟年轻一代。”
奥斯特玛雅说,他在欧洲最亲近的一位友人,是马来西亚华裔作家欧大旭。这次,他也将跟欧大旭在上海相逢。10月22日至24日,他将带着作品《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登陆上海YOUNG剧场,完成与上海观众一年一会的约定。
“我在这里交到很多朋友,和不少中国人成为挚友。”他说,中国观众跟德国观众有很大的不同,他喜欢和上海YOUNG剧场那种社区剧场里的普通观众聊天,不是圈内的寒暄,而是戏剧散场后,观众跑到剧场门口,特地递上小礼物的朴素相遇。
他喜欢中国美食,笑着说起,这次来乌镇的欢迎晚宴上,第一次吃到鸭头,在德国吃不到,而自己偏偏带了一出叫《野鸭》的戏来乌镇。
他有一份清醒的自觉,无意做文化说客,只想用自己的双眼,去感受鲜活而真实的中国,与中国观众缔结情谊。
《野鸭》结尾处,正在争执的众人听到突如其来的枪声。得知真相的海特维格,选择结束生命,此刻的惊骇和悲痛,被导演无声处理。原本的喧嚣,因死亡凝滞为缄默。舞台缓慢旋转,震耳的重金属轰鸣,却没有一句嘶喊。恰恰是这种“最喧嚣处的缄默”,让台下观众为震慑人心的结局而失语。
“长辈没有勇气说出的真相,最终毁掉了无辜的女儿。观众看的时候内心会非常矛盾。一方面会觉得,这个家庭确实需要真相;但另一方面又会感慨,为什么要带着理想主义的真相,去毁掉这个家庭?”奥斯特玛雅坦言,此刻的重金属摇滚,仿佛就是凭吊生命的献祭,留足空间给观众在戏剧结尾思考。
这恰好解释了,为什么《野鸭》历经百年依然能扎进人心。戏剧不教育观众,也不试图给出答案,它只做一件事,把舞台做成一面足够干净的镜子,让观众在里面撞见自己的犹疑。
对话托马斯·奥斯特玛雅:艺术的感染力永远要看语境
第一财经:在《野鸭》悲剧的结尾处,你用了一段Metallica乐队的摇滚乐,将戏剧冲突渲染到极致,这种处理给观众很大的震动。重金属摇滚与易卜生戏剧的结合,你是如何想到的?
奥斯特玛雅:我一直想做出像摇滚乐一样的戏剧,但一直没能实现。
我年轻时在金属乐队里面弹贝斯,当主唱。我喜欢美国硬核、后朋克和直刃硬核,你能从这些音乐里感受到能量、节奏和张力。我理想中的戏剧,想要拥有同等的力量。
舞台上,众人试图拯救女孩,而音乐拉开距离,制造间离感。这样一来,舞台上发生的悲剧对观众的冲击力更强,你可以带着一种偏印象式的感受,去回味整部戏。舞台旋转,音乐响起,你拥有思考的空间。这并不是刻意安排的宏大隐喻,不是为了表达额外主题,单纯就是为舞台事件制造间离效果。这个收尾效果很好,我本人也很喜欢。
当你观察金属乐听众,会发现一部分人外表很酷,硬核摇滚的样子,内心却很柔软脆弱,待人友善。金属乐现场很少见到肢体冲突,乐迷之间会互相照顾,他们把彼此当成一个大家庭。一边是长发成年男人甩头演奏,一边是这样温柔的社群,我觉得这种反差很有意思。
摇滚乐刻意塑造强硬冷酷的形象,但听这类音乐的人内心其实很浪漫,他们借着音乐,神游到另一个精神世界。在《野鸭》里,我用Metallica最抒情的一首《Nothing Else Matters》,带有一种戏谑感。
第一财经:你说过,你做戏剧是旨在接近一种触及人心的戏剧。要做这样的戏剧,需要做到什么?
奥斯特玛雅:在排练厅,我从来不去思考 “怎么才能感人”。我每天只问自己:我是否忠于自己真实的体验?舞台此刻发生的一切,我有没有背叛自己?在导这场戏的时候,我是不是用了廉价讨巧的办法,还是真正去深挖这件事在现实里会如何发生?这是我排练时唯一关心的事,我满怀热忱去做这件事。
最后作品之所以动人,或许是观众随时可以产生共鸣:我懂这种感受,我经历过。观众不会去琢磨戏剧技巧,而是看见人物的现实处境,联想到自己的人生。这或许就是动人的原因。但为什么打动了你,要由观众来解读,我不会去解读自己的作品。
第一财经:易卜生说过,戏剧是一种对自我的一种审判。戏剧对你意味着什么呢?
奥斯特玛雅:对我来说完全一样。创作时,首先拷问自己,作品是否忠于真实体验;同时警惕,不要美化自己的社会身份。
当我把作品搬上舞台,我一直在反思自己的特权。我的创作,始终和我的优渥身份有关。
我排了这么多易卜生的戏,那么多戏在全世界巡演,却从来没有拿到易卜生奖,这算是我人生唯一的遗憾。我曾经以为会拿到,但现在我觉得大概率拿不到了。我越是提起,获奖概率就越低,所以我尽量闭口不提。
第一财经:我们今天的生活,为什么还需要戏剧?
奥斯特玛雅:不,我们并不一定需要戏剧。不存在 “人类普遍需要戏剧”这件事。每一场演出,都必须在当晚的剧场里,重新向在场的观众证明自己的价值。就像小说、绘画、音乐,没有什么天然存在的必要性,没有先验的理由证明这些艺术必须存在。但是当一件伟大艺术品出现在眼前,我们才会意识到,我们需要它。
当你站在巴斯奎特(美国新表现主义艺术家)的画作前,或是彼得·多伊格(英国具象绘画大师)的画前,你会感受到这件作品说出了你长久以来感受到,却无人表达的情绪。你会感慨,对,这就是我的感受,这就是我和世界的关系。
如果艺术家能在戏剧、小说、音乐、电影里做到这一点,那么这件作品就是被需要的。但这高度依赖文化语境。有些作品在西方能击中人心,放到别的文化环境里就无效。我看到来自其他文明的艺术,也可能完全无法共情。艺术品的感染力没有普适标准,永远要看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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