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卫填海:一个淹死的女孩,一只不肯停的鸟

本文讲精卫。《山海经·北山经》写她的,前后不过五十来个字,却把前因、经过和一件没完没了的事都交代了:炎帝的小女儿女娃到东海去,淹死在那里,回不来了,于是化成一只鸟,日复一日衔着西山的木石,要填平东海。本文讲这几十个字到底写了什么,讲女娃是谁、古人怎么看待「溺死化鸟」这件事,讲同一部书里别的化鸟记载与它有什么不同,也讲晋代以后的人怎样把「填海」读成一种意志。原文写的与后人读出来的,本文分开摆;凡说不准的地方,都直接标出。

一、同一部书里,它难得把话说全了

精卫这一条,收在《山海经·北山经》的发鸠之山。原文先说山,再说鸟,接着说人,最后说那只鸟在做什么。四层顺着排下来,一件事的来龙去脉就齐了。这样的写法在《山海经》里并不常见,多数条目只报形状和方位,讲完就完。

原文写它的样子:「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乌鸦的身架,头上带花纹,白嘴,红脚,叫起来像是在喊自己的名字。这几句是标准的《山海经》笔法——先报形状,再报名字,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上一段里的「其鸣自詨」四个字要解释一下。詨是呼喊的意思,所谓自詨,是说它叫出来的声音听上去就是在喊「精卫」二字,鸟名由叫声而来。这类以声命名的写法,在《山海经》里还有别的例子,并非孤例。

真正难得的是后半段:「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前面有了人,有了事,有了结局,最后还添上一件一直做下去的事。这就不是一句形状说明,而是一段有头有尾的叙述了。

这里可以作一处对照。同是《山海经》里最出名的条目,刑天那一条只记一个动作:头被砍了,还拿着盾和斧在舞。它不写前因,也不写结果,读完只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精卫这一条却把前因经过都写上了,两者的记法正好相反。

为什么会有这个差别,书里没有解释。《山海经》不是一时一人写成的,各卷的笔法本来就不齐,有的只报形貌,有的却肯讲一段经过。这一层要先说清楚:不能因为精卫这条讲得完整,就以为整部书都是这样记事的。

还有一处要留意:这条记载落在《北山经》,鸟却在东海填海,一北一东,空间拉得很开。原文只说「西山之木石」,西山是哪一座,没有交代。后人替它指过几处山头,都没有确据,只能存疑,不宜硬认作某一座山。

发鸠之山本身也带一段地理,说漳水从这里发源,向东流入黄河。这条水道大体可考,山却未必能落到某一座具体山头上。读《山海经》常遇到这种情形:地理的架子有几分是真的,往里填的故事却另说,这两层要分开来看。

把这几层合起来看,这段文字的用心就清楚了:它要讲的不是一只怪鸟长什么样,而是一件事的开头、过程和一句没有结尾的话。古人肯为一只鸟写到这一步,说明这只鸟在他们心里,本来就不只是一只鸟,而是带着一段人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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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炎帝的女儿淹死之后,为什么变成鸟

「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这一句交代了精卫的前身:炎帝的小女儿,名叫女娃。炎帝是上古的大神,女娃是他的女儿,身份并不低。这样一个人物,结局却是淹死在东海里,落差就摆在这里,一个字都不必多说。

「溺而不返」四个字最重。溺是淹死,不返是回不来。原文没有写她为什么去东海,也没有写她是不是贪玩,更没有写有没有人去救她。这些空白,后来被一代代人补了个遍,各人的补法还都不一样,添出来的故事也各不相同。

关键在「故为精卫」四个字。溺死之后不是变成鬼,而是变成鸟,中间只用一个「故」字连起来,不解释,不论证。古人对这件事似乎不觉得需要解释——死了以后变成别的东西,在他们看来是说得通的,也就用不着写理由。

这种想法在《山海经》里不止一处。同书《西山经》记钟山之子鼓与钦䲹杀了葆江,被帝处死在钟山之东,两人随后都化成了鸟,一个化为大鹗,一个化为鵕鸟。被杀之后变成鸟,与溺死之后变成鸟,路数是一样的。

还有《海外北经》的夸父。他追日,渴死在路上,手里那根杖丢下不管,化成了邓林。《大荒西经》又记颛顼死后复苏,蛇化为鱼,名叫鱼妇。死、化、变,这几条连起来看,是同一套想法的几种说法,只是化出来的东西各不一样。

这里是一处对照。钦䲹与鼓是被处死的,化鸟之后带着凶兆,它们一出现就预示有兵灾或大旱;夸父的杖化成林子,留下的是一片树。精卫化鸟之后做的却是填海。同样是死后变形,只有她留下的是一件不肯停的事。

为什么是鸟,也值得想一想。女娃死在水里,化出来的却是在天上飞、能衔石头的鸟,不是鱼,也不是水里的别样东西。这一层原文没有说,后人也没说透。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古人替她选的这个形状,是能跟海较劲的形状。

还有一层存疑:女娃究竟是不是真有一位炎帝之女的身份,材料不足,说不清。这更像是一个神话人物被安上了一个显赫的父亲。原文如此写着,本文照着讲,但不把它当成一段可考的家世来用,也不必替她补家谱。

说到底,「化鸟」这件事在古人那里不是安慰,也不是轮回,而是把一个人的动作留了下来。人没了,动作还在:她还在衔石头,还在往海里投。记住她的人,记住的其实是这个动作,而不是那位淹死的姑娘,姑娘的家世反倒次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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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陶渊明取的是哪一层意思

精卫第一次被人大加发挥,是在晋代。陶渊明读《山海经》,写了一组十三首的诗,其中一首把精卫、刑天、夸父三个人放在一起写。这组诗一出,「精卫填海」就不再只是《山海经》里的一条记载,而成了一个说法。

那首诗里写精卫的两句是:「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微木,是一根小小的树枝;沧海,是偌大一片海。一「微」一「沧」,两个词并排一放,大小悬殊立刻显出来,诗人要说的意思也就藏在这悬殊里,不必另加一句解释。

「将以」二字最见用意。原文只说「常衔」,是一个一直在做的动作;诗人加了「将以」——她是为了填海才去衔的,动机被点明了。这一笔是诗人的,不是《山海经》的,读的时候要分得清,不可混为一谈,更不可拿它去替原文作注。

同组诗里,陶渊明写刑天是「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写夸父是「余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三个人都被他读成了同一类人:明知做不到,还一直在做。这是诗人读古书读出来的意思,不是原书自己的意思。

这里是一处对照。原书里的精卫,只是一只鸟在衔木石,书里没有一句说她「有志」;陶渊明笔下的精卫,却成了「猛志」的同伴。同一件事,一处是记事,一处是言志,中间隔着几百年的读法,也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用心。

此后这个典故一路被沿用。明末清初的顾炎武写过一首《精卫》,诗里说:「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到了这里,填海的已经不是鸟,而是写诗的人自己。鸟与人的位置,正好掉了个个儿。

拿顾炎武这两句和陶渊明那两句并读,能看出同一典故的两副用法。陶渊明借它说一种不肯认输的性情,顾炎武借它说一件不肯放下的事。一个是志,一个是心,落点不同,路子却是一条,两个人都拿同一只鸟来撑自己的话。

但必须说清:这些诗句里的精卫,都不是《山海经》里的精卫。《山海经》只写鸟在衔木石,从没写它想什么、图什么、能不能填成。诗人说的那些,是他们自己的心事,借了这只鸟的名义说出来而已,鸟自己并不知道。

所以读精卫要分两层:一层是《北山经》里那只白嘴红脚的鸟,一层是晋代以后诗里那个不肯停的象征。两层都真实,混在一起就都读不清了。分清了,反倒更能看出古人是怎么拿神话说自己的话的,这一层比原文更值得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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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她衔了两千年,海没有平

原文写到「以堙于东海」就停了,没有下文。海填平了没有,鸟后来怎么样了,一直衔到哪一年,一个字都没有。这个没有结局的结尾,正是这条记载最耐读的地方,也是后人反复替它补、却总补不上的地方,一补就俗。

有一个字容易被读漏:「常」。「常衔西山之木石」的常,是经常、是一直,说明这不是一次性的举动,而是没完没了的重复。填海要填多久,书里不说,一个「常」字已经把时间交代完了,比写明多少年还要狠。

后来添笔的是南朝的《述异记》。今传本里说,精卫又叫誓鸟,又叫冤禽,又叫志鸟,民间还叫它帝女雀;又说它曾经溺死在那片水里,便发誓不喝那里的水。原文里那只沉默的鸟,到这里忽然有了好几个名字,还有了脾气。

这里是一处对照。《山海经》只写形状与动作,《述异记》却添上了名字、身世与性情。同一只鸟,一条记载里它只是衔石,另一条记载里它还会记仇、还会发誓。这中间多出来的东西,全是后人的想头,与那只衔石的鸟已经隔了一层。

还有一处要标存疑:今传的《述异记》题为南朝梁任昉所撰,但这部书的作者与成书年代历来有分歧,也有人认为今本是后人辑录拼成的。用它作对照可以,却不能把它当成与《山海经》同等分量的早期记载来用。

再把几个人摆在一处看,差别就很清楚了。夸父追日,渴死在半路,结局写得明明白白;刑天头被砍下,还在舞,书里没说他后来如何;精卫则是明知海填不平,还要一直衔下去。三种写法,一个收尾,一个悬着,一个不设收尾。

精卫与刑天最像,也最不像。两人都是不服,都不说话,都没有结局;可刑天只留下一个动作,精卫留下的却是一件要一直做下去的事。一个是姿态,一个是活计,分量落在不同的地方,读起来也两样:一个只有一瞬,一个拖了两千年。

后人常把「精卫填海」和「愚公移山」并提,说都是不肯认输。但两者出处不同:愚公是《列子·汤问》里的寓言,篇末还有人替他说话,还有神替他把山搬走;精卫这条记载里,没有谁替她说话,也没有神来帮她,她从头到尾一个人在做。

海终究没有平,这一点原文没有回避,也没有安慰。它只把一只鸟和一片填不平的海摆在那里,让读的人自己去想。两千年过去,被记住的不是海平没平,而是那只鸟一直没有停。这大概就是这条记载最了不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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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山海经·北山经》发鸠之山条、《山海经·西山经》钟山条、《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条、《山海经·大荒西经》;晋·陶渊明《读山海经十三首》;南朝《述异记》;明末清初·顾炎武《精卫》;《列子·汤问》。

图片来源:汉画像石鸟纹拓片与古代花鸟画,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