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一个文化现象格外引人注目——外卖骑手、快递员、家政工等劳动者,陆续有人拿起笔,写下自己的生活,他们在送餐的间隙、深夜的出租屋、算法的夹缝中完成写作,重新审视自己被系统丈量的人生。
山东女孩王晚便是其中之一。她做过17份工作,她的第一部非虚构作品是《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近日举办的一场活动中,王晚与媒体人胡洪侠和主持人苏打冰进行了分享。活动的焦点不是“如何读好一本书”,而是一个更朴素也更锋利的问题:当一个普通劳动者的生活被系统压得密不透风,阅读与写作还能否成为突围的方法?
从农村辍学少女到出书骑手:一个非典型写作者的成长
王晚,1991年出生于山东聊城农村,19岁开始北漂,辗转做过餐馆服务员、电话销售、网络推广、保洁主管等不下17份工作。她是一位很有讲述自己的欲望的写作者,十多年间,她写下了1000多首诗、11部长篇小说和100多篇短篇小说。她的第一部非虚构作品《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记录了她作为北京外卖骑手的真实生活。
王晚回忆起自己最早的阅读经历。“字还没认全的时候,就看安徒生、格林童话、伊索寓言。但看多了就觉得结尾都差不多——伊索寓言每篇最后还告诉你一个道理,我不喜欢那样的。”王晚想要看到不一样的故事。她曾在邻居家看到人生中第一本“最厚的书”——一本笑话集。 那天晚上,她一直看,影响人家休息,对方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母亲看她喜欢读书,帮她打岔,最后还是一起被“请”了出去。
在村里,王晚的阅读资源极其有限。她会捡起地上任何一张有字的纸;偷偷翻上实验高中的二哥的书包,看到了王小波的《黑铁时代》、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的片段;去二姨家看到书架,忍不住偷拿了一本书。
王晚说,自己在阅读经历中一直在“找那种很独特的东西”,而她也的确有一些书运,“我总是从莫名其妙的地方找到莫名其妙的书。”这种对文字的本能渴望,贯穿了王晚打工、漂泊、送外卖的全部岁月。
胡洪侠分享道,全民阅读的理念正在被大力推广,自己也习惯性地劝人读书,但王晚的经历让他意识到这种说法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批像王晚这样的人,她们酷爱读书,但没时间读。每天跑12个小时以上,努力挣够300块钱。” 胡洪侠说,对于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劳动者而言,多数时候不是“读书改变命运”,而是“命运改变了读书”。
王晚回应确实如此,她说自己曾试图在送外卖时听书,听梁鸿的《梁庄三部曲》听了三遍,但很快发现行不通。“边骑车边听书,听入神了,车子直行会拐弯,到红绿灯忘了该往前走。”晚上想读书,又累,就边刷短视频边读,“人变得很割裂”。
胡洪侠认为,王晚的案例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读书改变命运”这个老套叙事在她身上应验了,而是因为她展示了另一种路径:不是阅读改变命运,而是写作——把生活变成文字的能力——让她从沉默的劳动者群体中走了出来。
从跑外卖的算法丛林写起
尽管已经写下很多文字,但是王晚的作品的发表和出版之路走得异常艰难,直到她开始写《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外卖员是当下城市生活中几乎人人都会接触到的劳动者,这些“赶时间的人”总是匆忙、疲惫,而当他们拿起笔,会写下怎样的故事?
王晚成为一名骑士是在2023年,当时她因为急需一笔钱做手术,成了一名北京的外卖骑手。她发现这是少有的、能让她坐着完成的工作——之前的保洁工作要不停走路,她的身体受不了。但是跑外卖的第一个月,她几乎被系统吞没。
在书中,王晚就详细拆解了外卖骑手的这些游戏规则——如何抢单?“我们众包骑手靠手速。订单页面空白了,别人还在一直点。你的手离开屏幕一秒,跳出来的单子就被别人抢走了”;如何排序?手上同时有10个订单,外卖员要瞬间判断:哪个单子要爬楼梯、哪个写字楼电梯难等、哪个小区外卖柜要收费、哪个顾客已经快超时了。“如果一个订单超时了,我会让它继续超时,先把其他没超时的送到。那个被‘牺牲’的顾客,就会看到地图上我越跑越远。”
王晚说,跑外卖两个月后,她才摸清这些规则,很多是偷学来的。她一度想把这本书写成“教人怎么跑外卖赚钱”的工具书,第一稿写了19万字,但朋友说太枯燥,于是推倒重来。
王晚在书中毫不避讳地写到一些“难看”之处——比如“对于一个骑手来说,哪个方向的订单更好更多,这是秘密,你不能分享给别人,一旦分享了别人都去了,你自己的订单就会变少”,而为了赚钱,骑手们几乎都要撒小谎、闯灯逆行,也会对顾客不耐烦。她曾犹豫要不要写出来,怕写出来会被骂,但最终决定写下来。
“一个工作对一个人心理产生的异化,比困难本身更值得被关注。你只看到困难的部分,不知道它为什么困难。”王晚谈道。
戒断系统与保持语感
《跑外卖》出版后,王晚不再全职跑外卖,转而专注完成两部即将于年底出版的小说。但她承认,写完非虚构之后,曾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我是不是丧失了感知力?不知道生活里哪些是真正值得写的。”一位朋友劝她:写日记,保持语感。她照做了,很快重新找回了对细节的捕捉能力。她由此总结出非虚构写作的一个关键:“不是编造细节的能力,而是挑出带有普遍性、合理性的巧合的眼光。”
有意思的是,王晚说,自己一度舍不得离开那个系统,她需要强迫自己不看接单软件,强迫一段时间后,才慢慢接受“不再跑单”这件事。“我很怕依赖这个身份。有平台请我当体验官,我不愿意——我不想沾这个身份的光。”胡洪侠从另一个角度解读这种“舍不得”:“这是人的体制化。就像《肖申克的救赎》里那个出狱后自杀的老头——你被系统驯化后,有点离不开它了。
王晚承认“不是跑外卖这份工作给了我确定,而是我因为做了这份工作,发现我可以独立了。连跑外卖这么难的事情我都能干,那我觉得所有事情我都可以搞定。”
对谈最后,话题回到“方法”本身。当所有人都在追寻一个方法去认识自我、理解世界并安顿人生时,王晚以自己的经历回应:阅读不总是从容的,写作可以发生在送外卖的间隙和深夜的出租屋里,真实比完美更有力。
王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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