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长安下了一场小雨,没多大,就是那种润物无声的细雨。
王维家里正热闹着,几位文人雅士在喝酒作诗,桌上是新上的桃花酿,还有刚做好的鹿肉汤。
正说着笑着,门外突然传来通报——皇上来了。
王维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知道唐玄宗有时会临幸近臣府宅,今天偏巧撞上。
他一边吩咐仆人准备接驾,一边低声对身边人说:“孟兄,快,先避一避。”孟浩然没多问,顺手掀起床帘,躲了进去。
谁都没想到,这一躲,竟成了他仕途的终点。
这事儿要说起来,还得往前倒个几年。
那时候,孟浩然三十出头,名气在文人圈里不小,诗也写得好,可就是没能踏进官场一步。
他不是没想过考科举,但他骨子里有傲气,不愿走寻常路。
他觉得,凭自己的才名,应该能靠作品被识人之士看中。
那会儿的朝廷,有个特别受器重的宰相,张九龄。
岭南人,气节清正,最重要的是,他爱才。
朝中不少后来成名的人,都是他当年一眼相中。
孟浩然知道这个机会难得,写了一首诗,托人送到了张九龄手上。
诗名叫《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字里行间没有一句直接求官的话,全是写景抒怀。
但懂诗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咏湖之作。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这句写得巧妙。
他像是在说自己站在湖边,看着远方的天地豪情万丈,却苦于没有渡船,不能实现抱负。
那湖水,其实就是仕途。
他托物言志,但不露痕迹。
张九龄一看就明白了。
张九龄很快记住了这个人。
那时他还在朝中,位高权重,便在一次觐见唐玄宗时,顺势举荐了孟浩然。
可惜,时机不对。
唐玄宗那时正值开元盛世中后期,气氛已经微妙起来。
他开始沉迷声色,对政务没那么上心了。
张九龄说了话,但皇帝没放在心上。
孟浩然等了许久,什么消息也没有。
张九龄也很懊恼,他是真心想提拔这个人,但皇帝不点头,谁都没办法。
不久后就是那天的床下藏人事件。
皇上进门后,看到桌上两副碗筷,就问:“还有谁在?”王维只能如实说了。
孟浩然从床下出来,衣角还沾着点灰。
他行礼,唐玄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听说你诗写得不错,念两句来听听。”
孟浩然心里慌,但面上镇定。
他念的是自己的旧作。
念到“不才明主弃”,气氛一下子变了。
唐玄宗脸色沉下来,说:“你从未求朕,朕又何弃你?”
这句不重,却像一记闷棍。
孟浩然低头不语。
他心里明白,这话没法接。
要是说自己求过,那就是揭皇帝的短;要是说没求,那这句诗就成了妄言。
他只能沉默。
那之后,唐玄宗随口说了一句:“此人不宜仕。”就这么一句话,像钉子一样,把孟浩然钉在了门外。
别人再替他说话,也没用了。
后来他没再努力入仕。
长安的朋友们设宴送别,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喝了几杯,笑着告辞。
再往后的诗,写得愈发清淡,愈发寂寞。
他回到襄阳,住在鹿门山,写田园,写四时,写夜归。
他那首《春晓》后来传遍天下:“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很多孩子从小就会背。
但那种温柔里,其实藏着一段未竟的志向。
跟他同时代的人,有的仕途风光,比如王维;有的跌宕起伏,比如高适;有的虽生不遇,但死后传世,比如李白。
而孟浩然,一开始就不打算随波逐流。
后来想上路,却被命运拦在了门外。
他晚年病重,朋友来看他。
他只说:“我这一生,也算活明白了。”
开元二十八年,他去世。
那年是7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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