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儿童文学是现代文学的一个部分,是现代思想意识、教育意识、文学意识等面对儿童生命而诞生的新写作、新出版。最先的倡导者、写作者本不是所谓的儿童文学作家,而是鲁迅兄弟、沈雁冰、叶圣陶、冰心等先生们。世界的大框架里,更是气象万千,安徒生、马克·吐温、卡罗尔、法朗士、儒勒·凡尔纳、希梅内斯、泰戈尔……都是完整意义上的诗人、作家,自然地为儿童写出了可读的故事和诗句。儿童文学是文学大整体里的,知道这大,它便不会矮,不会狭隘,秋千的座板可以小些,但荡漾的弧线是朝上再往下。
儿童文学的辈分、代际,不是“断代史”,而是承继的脚印,是脚印与审美、责任的相交和辉映,乃至托付。中国的儿童文学,“托付”是一种很重要的精神,把善良和美看得很重。我们这一代作家,也是由此迈动了文学之路的学步,它们是我们的起步线、起跑线。我们被称作“第四代作家”,我们的脚印间充满了前几代作家的印痕和泥香,第四代是一个过程,每一代都是过程。而如果搁置于为儿童写作故事和诗句的世界文学大框架之中,我们又算是第几代呢?我们难道不照样也是王尔德的学生,学习、反省、教育了自己的长大吗?
我们的确需要相对的清晰,可是模糊的世界终究才有无限的风光,真正的飞扬是需要海阔天空的。
我们依然可以算是中国第四代为儿童写作的人,而且是有特征的、有自己的脚印的。因为它的起步期、活跃期,都几乎正逢一个活跃、开放的年月的蓬勃到来。那是一个多么珍贵、美妙的历史光阴、光景。这一代人踩入文学,便是踩入知识、课堂、信仰,怀有深深的人间情感。他们摸索着,扶着可以扶着的依靠物小心踏上文学门槛,他们摸索、研思着自己的生活、童年,在书店门口排队等候开门,在图书馆办理借书证,成为“文学阅读系”的学生。他们都算是读着那个年月的新文学、世界文学、世界儿童文学渐渐成熟的文学练习者、青年写作者,形成着自己这一代的文字、想象、叙事、抒情的新句式、新气息、新精神现象。他们被老一辈鼓励着,集体地进行了新儿童文学的实验,上海的儿童文学前辈,全国的儿童文学前辈,那些一个字一行字为他们编辑着的老师们,都是他们文学写作的“用心教授”。
敬爱的前辈和老师们,现在还好吗,在哪儿呢?我们是那么惦记他们,想念他们。小溪流们在流淌中唱着回首的歌。
虽然,我们都早不是年轻作者、青年作家了,我们都站在了年纪的高坡上,可是却也因此更懂得感激、思念、爱。
也感激比我们年轻的下一代作家,是他们想到要为我们、为他们童年时曾经阅读过的新文学读物,举办这样一个文学展览,让更多的儿童有机会走到一代文学创作者的文学窗口,浏览他们的书柜、写作的桌椅,阅读故事的篇章。窗口都是有里有外的,在窗口的外面看里面,也在窗口的里面看见外面,看见他们长大的脚印,学习、写作的辛劳和收获时双手抱着的金黄。它也很像一块大黑板,写着画着的有些琳琅满目。每个人的姿势都不一样,笑声不一样,生命体会不一样,但照例都会对你说:“文学很好!”
值得儿童们阅读的文学,都是值得已经长大的人读一读的。儿童文学不是小的文学,而是大的文学。它是整个文学的基础血管,它天真、纯粹地活跃着,也会活跃地输入整个文学的动脉,健康、浪漫、真情,改善人性和社会。当然,这是很需要努力的。第四代作家,也仍旧在辛苦地努力。
在这一块黑板上的明亮之中,当然不只是上海的这一代作家,还有别的优秀者,他们组成着整个上海文学和童年阅读的丰富,大家是在一起的,脚印交织,气息浑然。
谢谢上海浦东图书馆,你们总是那么关怀儿童文学和儿童的文学阅读。博尔赫斯以诗人的夸张把图书馆比作最美好的地方,你们正是最美好的。把足够的文学放在书架上,是图书馆和人类文明史的永远相约。图书馆是人类每一日的文学博览会。我们的写作都只是一个很小的展品。我们不会宣布已经游在了天鹅湖上,我们仍旧在朝着它颠簸、奔波的途中。第四代在途中。丑小鸭不只是一个羞辱的名词,它也意味着对于真正雪白和很高的飞翔的向往。只有在很高的空中,才能看得清文学有多大。我们要坐上拉格洛夫的鹅。
谢谢走过这一个展室,在这一块黑板前站立,看看窗里,瞧瞧窗外的儿童们、大人们,希望你们能有些愉快,谢谢你们的热情和好意。你们站立的脚印会留给我们,我们的脚印也会和你们重叠。
(作者系儿童文学作家、上海师范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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