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的夜晚
黎荔
走进餐馆,目光扫过那些或明或暗的角落,脚步不自觉地带着我,走向那张最偏僻、最无人打扰的桌子。坐下,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仪式。对面的座位空着,正好可以用来放外套和包。我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来安放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菜单上的菜式琳琅满目,可点的,来来回回,总是那几样。面条端上来,白汽升腾,模糊了视线。世界变成一团柔和的虚焦,只有碗沿的温度是真实的。我低头,用筷子搅动,让那热气更猛烈地扑到脸上。这世上再没有比一碗面,更懂得如何陪伴一个孤独的人了。它沉默,温热,熨帖,用最朴素的方式填满一个胃,也温暖一颗心。
我听见隔壁桌两个民工在讨论老家的麦子,听见厨房里的铁锅与铲子的碰撞,听见雨丝落在塑料门帘上的声音——那种声音不是“滴答”,而是更绵密的“沙沙”,像某种古老的絮语。谷雨时节的雨,淅淅沥沥,带着清寒纷纷洒洒,而这一碗面的热气,就是我能为自己圈出的,最小的、最安稳的城池。
我们都在建造这样的城池。用一本书,用一段音乐,用一个下午的咖啡,或是一整个春天的沉默。不是不想邀请别人进来,只是那城墙,不知何时已筑得太高,高到我们自己,有时也忘了该如何打开城门。
没有不孤独的人。这并非一句悲叹,而是一种对生命本质的诚实凝视。这是中性的物理事实,如同水在零度结冰,如同光在真空里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独自奔跑。我们如同散落在广袤大地上的星辰,各自闪烁着微光,即便偶尔在夜空中彼此靠近,也终究隔着无法逾越的真空。没有不孤独的人,尽管我们走在同个城市,看着窗外的同一场雨。雨水纷纷洒洒,淋湿了街道、屋顶和行人的肩膀。在春天行将消逝的谷雨时节,我们对雨夜的理解,也总是千差万别。有人看到的是纯洁与安宁,有人感到的是春寒与萧瑟,而有的人,则在雨中落花的短暂生命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雨夜的寂静,如同一个巨大的容器,盛放着每个人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情绪。
我们走在同个世上,道路是他人的道路,也分别是我们自己的。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每个人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那一方小小的光亮映照出不同的脸庞,不同的思绪。我们肩并肩,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各自沉浸在不同的悲欢里。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映在每个人的眼中,却折射出千差万别的光谱。
我们都太孤独了,但走出面馆时,猝不及防地,我闻到了芍药香。一阵香风柔柔地扑了满面,那香气是丰腴的、甜美的,带着植物汁液饱满的清新气味,就那么不由分说地,将你整个包裹。雨已经小了,我抬头,看见转角路边的花圃里,几丛芍药开得正酣。重重叠叠的花瓣,是那种泼辣的、毫无保留的粉与白,开得沉甸甸的,被雨水洗得近乎透明,在暮色里像一团团凝结的、发光的梦。
我停下脚步,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诗:“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这香气,这颜色,是自然的馈赠。它不问你的来路,不计较你的心事,就这么慷慨地、热烈地涌向你,你无偿地获得了一种很深的情谊,与一朵花,与这个即将结束的春天。原来,孤独并非全然是空旷的回响,它也可以是一种饱满的容器,盛得下整场花事,盛得下一整个无人分享却依然撼动人心的春天。
春天确实要走到尽头了,空气里浮动着草木奋力生长后那略带疲惫的蓬勃气息。布谷鸟的叫声已经稀疏,柳絮完成了它们一年一度的迁徙,落在水洼里,就像漂转的浮萍。没有不孤独的人,孤独如同空气一般,始终伴随着我们。这样的雨夜,走在湿亮的街上,人影是稀薄的,路灯的光晕浸在水洼里,漾开一圈圈颤巍巍的、无人认领的暖黄。偶尔有车驶过,唰的一声,将破碎的光与影拉得更长,旋即又复归寂静。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充盈。孤独没有消失,它被这些声音、这些花香、这些人间烟火包裹起来,像一颗琥珀里的昆虫,封存了,却也永恒了。某种东西被悄悄转化了——孤独从一种尖锐的痛感,变成一种辽阔的背景音,像雨夜的车流,像远处的钟声,你知道它在那里,却不再被它惊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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