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的声音
文/刘燕子
新学期第一天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学楼过道。家长们留在教室里开会,我将一队刚“晋升”为小学生的孩子带出来,练习排队。
“立——正!稍——息!”
口令稚嫩地回荡。队伍里,一个小男孩突然瘪了嘴,哭声嘹亮地炸开。“学校好玩得很,有很多新朋友。”我蹲下身安慰。他不理会,只闭着眼,仰着脸,使劲地哭着。一个妈妈匆忙出来,歉疚地解释:“老师,他黏我,平时就我一人带。”小男孩立刻像藤蔓般缠上妈妈,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越过妈妈的肩膀,警惕地打量我这个陌生人。
他叫小西。我们的师生缘,始于这场响亮的、毫不妥协的哭泣。
一年级的语文课堂,是声音的战场。我们要在紧促的拼音教学时间里,教孩子们用舌头和牙齿,搭建通往文字世界的桥梁。课堂节奏快得像旋转的陀螺,老师在课堂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睛是雷达,扫视着可能开小差的角落,耳朵则要捕捉每一处细微的声波异动。随时都要纠正坐姿、读姿、写姿,还要训练他们上课时要看老师看黑板,还要开火车一个个检验朗读。那些站得笔直、声音清亮如泉的孩子,总能让人心头一亮。
而小西,在这片声音丛林里,是一只小心翼翼、发音模糊的幼鸟。
那次请他站起来认读,“d”的读音在他喉咙里滚了又滚,出口却变成了混沌的“g”。我走到他身边,蹲下,让他看清我夸张的口型:“舌尖轻轻抵住上牙齿的背后,d……像小马跑步,ddd。”他努力伸长舌头,小脸憋得通红,可气流冲出的,依然是那个顽固的“g”。教室里,别的孩子已顺着儿歌的节奏齐声背诵:“马儿跑步ddd,舌尖敲门ddd……”他的沉默在整齐的声浪中,显出一种令人心疼的孤单。
“同学们,我们一起听小西读,好吗?”我的后背微微发汗,心里着急,脸上却努力带着笑意。
“再跟我读,舌尖敲门ddd。”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更紧张了,嘴唇微颤,试了几次,才极轻地念出:“格干靠门,ggg。”念完,他立刻抬起眼,急切地在我脸上搜寻,像在辨认天气的阴晴。
我迎着他的目光,舒展眉眼,伸出大拇指:“不错,不错,有点像了。”
“棒棒棒,你真棒!”孩子们清脆的附和声响起。他肩头一松,如蒙大赦般坐下,眼里惊魂未定,却又隐约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从此,“有点像了”成了我和他之间独特的通关密语。
读“jqx”,他读成“给给给”,我说:“有点像了。”
读“zcs”,他读得响亮却完全走音,我说:“有点像了。”
真的像吗?其实一点也不。但这句话仿佛有魔力,像一块柔软的垫子,接住了他每一次忐忑的尝试。渐渐地,他愿意开口的次数多了;课间,那个曾紧搂妈妈哭泣的小身影,也开始跟着小伙伴,怯生生地围到我身边。
真正的考验发生在一个课间。他急匆匆跑来,小脸涨红,嘴里迸出一串急促的音节:“巩歌阿乖刚了!”我完全听不懂。他更急了,眼里漫上水汽,又重复一遍,音节依旧糊成一团。“写下来好吗?”我递过纸笔。他摇头,快哭了:“我不会给(写)!”正僵持着,另一个孩子跑进来报告:“老师,熊思雅摔伤了!”谜底揭开,我赶忙出去,回头瞥见小西,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事后,我在全班同学面前郑重地说:“今天,要特别表扬小西。他第一个发现同学摔伤,急着来告诉老师。他说的话,我现在有点能听懂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努力想抿住嘴角的笑意,可那份被“听懂”的喜悦,却从亮晶晶的眼里满溢出来。
第二天,他递给我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打开,是用铅笔一笔一画写下的:“刘老师,我爱你。你要多休息。”对于一个刚入学、许多字还不会写的孩子来说,这无疑是倾尽全力的“巨著”。我高声感谢,说他送给我一份无价之宝。
没想到中午,他又捏着一张纸跑来,神秘地塞给我。展开的瞬间,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扼住了。纸上,他用三种颜色的水彩笔,工工整整、无一遗漏地,默写下了全部的声母、韵母和整体认读音节。那些曾让他百般挣扎、面目可憎的“敌人”,此刻被他悉数收服,列队成阵,作为最隆重的战利品献给我。
“老xi(师),”他发音仍不准,却充满自豪,“我默给的(写的)。”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最好的礼物。”
原来,教育最美的回响,并非即刻字正腔圆的完美,而是我愿说一百遍“有点像了”,去等待你口中模糊却勇敢的音节。而你,在终于被听懂的某一刻,用我教给你的、与这世界沟通的密码,向我发来一封清晰无比、闪耀着真诚星光的回信。
我愿意等等你的声音。这声音,正穿过成长的迷雾,跌跌撞撞,却坚定不移地,奔向我的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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