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温热的微光。我牵着小孙子乐乐的手,在这条承载着我童年记忆的老街上慢悠悠地走着。
“爷爷,那是什么?”乐乐突然指着前面一处门面问。
我顺着他的小手望去,是一家老当铺。记忆中,这家店应该在我少年时代就已经存在了。门楣上“昌隆当铺”四个褪了色的金字还依稀可辨。奇怪的是,玻璃橱窗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旁边挂着一样东西,在阳光下偶尔闪着微弱的光。
出于好奇,我带着乐乐走近了些。
那是一张手写的招领广告,字体工整却带着年代感:
“招领启事:八十年代,刘秀芹女士在此当银簪一支,约定当期三年,迄今未赎回。本店即将搬迁,望刘女士或其后人见此广告,速来领取。特此告知。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视线掠过旁侧,一支素银簪子静静悬着——簪头浅雕兰草,花瓣舒展若含露初绽;簪身修长如凝霜的月光,末端轻轻弯出一道柔弧,似藏着未说尽的心事。记忆深处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心口猛地漏跳半拍,随即不受控地擂起鼓来,连指尖都泛起细微的颤。
“刘秀芹”这三个字,和我母亲的名字一模一样。更让我震惊的是,那支银簪,我怎么看怎么眼熟。
“老板,请问这支银簪的主人……”我推门进了当铺,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光线有些暗,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从柜台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哦,那个啊,挂了快一年了,没人来领。”
“您还记得当初当簪子的人吗?”
老人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久远的往事。“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瘦瘦的,说话轻声细语。她说孩子得了疾病,需要钱救命,就把祖传的银簪当了。”
“那是哪一年的事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人转身翻开一本泛黄的账本,手指在纸页上缓缓移动。“找到了,1985年6月17日。刘秀芹,当银簪一支,当金五十元,当期三年。”他抬起头,“这么多年了,一直没人来赎。我儿子说铺子要拆迁了,让我最后登个告示,也算尽心了。”
1985年,正是我九岁那年。那年夏天,我得了急性肺炎,差点没了命。为了凑齐医药费,母亲四处借钱,最后说把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卖了。
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那个炎热的夏天。
医院的白墙,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母亲疲惫却强打精神的脸。她总是温柔地摸着我的额头说:“小辉不怕,马上就好了。”可我却不止一次在半夜醒来,看见她偷偷抹眼泪。
有天下午,舅舅来医院看我,把母亲叫到走廊说话。我隐约听见他们的对话:“姐,这可是妈留给你的唯一嫁妆啊......”
“孩子命要紧。”母亲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后来,我的病渐渐好转,但母亲手腕上那只戴了许多年的银镯不见了。我曾问过母亲,她只是淡淡地说:“收起来了,以后给你媳妇。”
如今想来,记忆出现了偏差。母亲当掉的不是银镯,而是她最珍视的那支银簪。那是外婆留给她的,据说已经传了三代。
“老板,这支簪子,我能看看吗?”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老人小心地从橱窗取下银簪,递到我手中。簪子入手微凉,簪头的兰花图案已经有些模糊,簪身有一处不易察觉的弯曲——是了,我记起来了!小时候我调皮,曾把这支簪子当剑玩耍,不小心掉在地上摔弯了,母亲心疼得红了眼眶,却没有责骂我。
“这支簪子,可能是我母亲的。”我深吸一口气,“我就是那个被她救活的孩子。”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理解的神情。“如果你能确认,按规定可以赎回。不过当金和利息......”
“我赎,多少钱都赎。”我急切地说。
手续比想象中简单。老人坚持只收当年的当金和象征性的保管费,他说:“这是缘分,也是我做这行最后一件善事。”
当我握着那支银簪走出当铺时,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乐乐仰着小脸问:“爷爷,你怎么哭了?”、
爷爷没哭,是阳光太晃眼了。"我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润,心底却翻涌着难以名状的酸涩——那是混杂着愧疚、心疼与不舍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沉甸甸地坠着,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涩。
一路上,我都在想如何向母亲提起这件事。母亲今年七十八了,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记忆不如从前。她从不提及过去的艰难,总是笑呵呵地说现在日子多好。
回到家,母亲正在阳台上给她的几盆兰花浇水。阳光洒在她银白的发丝上,温和而安详。
“妈,我给您看样东西。”我走到她身边,摊开手掌。
母亲转过头,目光落在我掌心的银簪上。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伸手拿起簪子,手指轻轻摩挲着簪头的兰花图案。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这簪子......”母亲的声音很轻,“你从哪里找到的?”
“在一家老当铺,老板说是三十多年前一位叫刘秀芹的女士当的,为了给孩子治病。”我尽量让语气平静,“妈,那个孩子是我,对吗?”
母亲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瞬间湿润了。她拿着簪子,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银簪。
“那一年,你高烧不退,医生说要马上住院,可是我们连押金都交不起。”母亲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爸爸那点工资,还不够家里日常开销。我跑遍了所有亲戚家,借来的钱还是不够。”
我坐在母亲身边,握住她枯瘦的手。
“最后实在没办法,我想起了这支簪子。这是我娘临终前交给我的,她说:‘秀芹啊,这是你外婆传给我的,现在给你,日子再难,也别轻易当了。’”母亲的眼角滑下一滴泪,“可我看着你烧得通红的小脸,心想还有什么比孩子的命更重要呢?”
母亲把簪子握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当铺老板给了我五十块钱,那时候五十块钱真顶用啊。交了住院费,还剩一点给你买了瓶罐头,你小时候最爱吃桃罐头......”
我的视线模糊了,那些被遗忘的细节一一浮现。是的,住院时,母亲曾喂我吃过桃罐头,那甜丝丝的味道,是我病中唯一的慰藉。
“后来,我攒够了钱想去赎,可当铺老板说,簪子被人买走了。”母亲擦了擦眼泪,“我难过了好久,觉得对不起我娘。但每次看到你活蹦乱跳的样子,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妈,簪子没有被买走,一直在当铺里。老板人好,一直保管着,现在物归原主了。”我把纸巾递给母亲。
母亲听了,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反复抚摸着簪子,像失而复得的宝贝。“我娘要是知道它还在,一定很高兴。”她抬起泪眼望着我,“小辉,你病好以后特别懂事,学习用功,工作努力,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你。”
“那是因为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哽咽着说。
乐乐不知何时跑了过来,趴在母亲膝头:“太奶奶,你为什么哭呀?”
母亲把乐乐揽到怀里,又哭又笑:“太奶奶是高兴,太高兴了。”
那天傍晚,我帮母亲把银簪仔细清洗干净。兰花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虽然有些磨损,却更显温润。母亲对着镜子,用微微颤抖的手将簪子别在发间。银簪在她稀疏的白发间,像一朵安静的兰花,绽放着时光沉淀后的美丽。
“好看吗?”母亲轻声问。
“好看,特别好看。”我由衷地说。
母亲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的平静。“明天我们去看看你外婆吧,告诉她,簪子回家了。”
夜里,我辗转难眠,起身来到母亲房门前,从门缝看见她坐在床头,手里握着那支银簪,对着窗外月光仔细端详。月光洒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温柔而明亮。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支银簪承载的不仅是一个家族的传承,更是一位母亲在最艰难时刻的选择——当爱与传承不能两全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爱。而这份爱,如同这银簪一样,历经岁月,从未褪色。
第二天,我和母亲去了外婆的墓地。母亲把银簪放在墓碑前,轻声说:“娘,簪子回来了,小辉也平平安安的,您放心。”
风轻轻吹过,墓旁的松树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我搀扶着母亲,看着阳光下那支静静躺着的银簪,忽然懂得了什么叫做“传承”——不仅是物品的传递,更是爱与牺牲精神的延续。
如今,这支银簪被母亲放在梳妆台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清晨梳头时,她都会看它一眼。而我也终于懂得,在我生命中最脆弱的时刻,曾有一支银簪为我换来生机,有一位母亲为我放弃了她的珍宝。
这份认知,将如那银簪上的兰花,永远镌刻在我心间,提醒我何为爱,何为家。
作者简介:贺占武,男,汉族,笔名绿原,河南洛宁人,热爱文学,一个不起眼的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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