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是记忆的容器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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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2018年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一次看展。

走进一楼展厅之前,我以为自己会看见艺术。走进去之后,我闻到了樟脑丸的味道。那是十吨旧衣服堆积出的气味——成千上万件被穿旧、洗旧、穿到领口松弛的衣服,混合着人体的余温早已散尽的棉质气息、皮革的酸、羊毛的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从遥远衣柜深处翻出来的陈年味道。策展人说这是艺术,可我的鼻子先一步作证:这是人的遗迹。

衣服堆成一座灰褐色的小山,堆到二楼的高度。山的表面隆起又塌陷,像一只巨大的、停止呼吸的肺。有一件红色的小毛衣卡在山腰,袖子摊开,像是被人从上面扔下来时还在挣扎。山脚下散落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式大衣,肩线笔直,熨烫过的折痕还没完全褪去——可以想象它的主人穿上它时,是要去赴一个重要的约。还有一条丝巾,湖蓝色的,在满山的土灰中亮得刺眼,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然后,头顶传来钢铁的声音。哐。哐。哐。那是起重机。一只硕大的抓钩悬在衣服山丘的正上方,铁链拖曳,绞盘转动,爪子缓缓张开,探进衣服的深处,合拢,抓起一大团棉麻,升至半空,停顿——然后松开。衣服轰然坠落,扬起一小片尘埃,滚落下来,散在观者脚边。抓起,抛下。升起,坠落。每一个动作之间隔着十几秒钟的沉默,沉默里只有机械齿轮咬合的钝响,和一种几乎听得见的、命运转盘般的冷静。我站在人行通道上,衣服就从栏杆缝隙里探出来,搭在我的鞋面上。那只深灰色大衣的袖口离我的手只有一拳远。我忽然不敢碰它。

这是当代艺术家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的作品《无人》(Personnes),2010年在巴黎大皇宫Monumenta展览上第一次亮相,之后在纽约、米兰及日本再次重演,2018年他的作品来到了中国。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一楼,1200平方米的空间被近十吨衣物占据。它们堆成起伏的山峦,又像一片被时间冲上礁石的废弃海藻。人行通道窄窄地蜿蜒其间,两侧是层层叠叠的袖管、领口、扣子,颜色早已洗褪,却仍固执地保留着某种人形的暗示。我弯腰,看见一件婴儿的连体衣卡在两件成人夹克之间,小小的纽扣上还沾着干涸的果酱痕迹。我想到那件小小的婴儿服里,住过一个会在夜半哭闹的孩子——那个孩子早已长大,还是从未长大?

波尔坦斯基说,这些衣物代表着“缺席”。可站立其间,我感到的却是汹涌的“在场”——每一根纤维都在尖叫着一种曾经的存在。那件军绿色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主人必定常有高强度户外劳作;那条碎花裙的下摆有反复缝补的针脚,细密如母亲的祈祷;甚至那顶歪斜的贝雷帽内侧,还洇着一圈深色的汗渍,弧形多么像某个头颅的轮廓。它们如此具体,具体到残忍。具体到你能想象某个穿着时尚套装的女人如何在某个清晨套上它,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然后推开门,走进一场再没能回来的风雪。

起重机继续工作。起重机抓钩缓缓落下,像一只犹豫的巨手,最终攫住一件绛红色毛衣的刹那,我听见衣物纤维间咬合的细碎声响。它提起,停顿,仿佛在审视掌中之物——然后松开。那团绛红坠向山丘,翻滚两圈,便被随后落下的蓝灰呢大衣吞没了。机械臂移向别处,腋下的液压杆嘶嘶作响,如同一声疲惫的叹息。抓钩抓起一团,抛下;再抓起另一团,抛下。动作精准、无情,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考官在批阅永无尽头的答卷。命运的表情就是这般单调且理直气壮。

波尔坦斯基给这件作品取名《Personnes》。这个词在法语里是一个绝妙的陷阱:加着重音,它念“佩松”,意思是“人们”;不加,它念“佩松讷”,意思是“无人”。一千个人,就是一千个无人。策展人马尔丹说得很直白:“命运起重机倾倒的那些无人认领的衣服,实际上属于每一个人,时尚和色彩的差异在此变得微不足道。人类的痕迹是如此可笑地相似,没有谁能幸免于终会消亡的命运以及茫茫的未知性。”这些废旧衣服如同“人类”肉身的象征,而这台起重机则寓言上帝之手以及不可预知的命运。机械的抓取与抛弃,像极了某种我们称之为“天意”的东西——它从不解释,只是执行。展厅里回荡的机械声嘈杂而均质,压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像历史本身的重低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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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些活着的观众,被允许行走在衣物之间。脚步踩在特意铺设的栈道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我突然意识到,这哪里是展览,分明是一场漫长的招魂。我们行走在逝者的衣柜里,每一件悬垂的袖子都在轻轻擦过我们的肩膀,像告别时欲言又止的手。这座衣服山,就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墓地——或者说,比墓地更诚实。墓地里至少有名字,有日期,有一块石头替死者宣称“我曾在此”。而这些衣服没有名字。它们被匿名地收集,匿名地堆叠,匿名地被铁爪抓起又抛弃。它们被遗弃在展厅的中央,像一场没有讣告的集体死亡。在这里,十吨的人,加起来也凑不出一个名字。可它们分明都活过。每一件衣服都裹过一颗跳动的心,一颗会在深夜失眠、会在清晨赖床、会为一件事脸红心跳、会在冬天把手缩进袖口里的心。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抓钩一次次落下,我渐渐看出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事实:它从不挑拣。它抓起过红色毛衣,也抓起过黑色长裤;抓起过大衣,也抓起过围巾——在命运面前,尊严和羞耻是同一团棉花。它不看你活得多体面,不看你的衣服是不是名牌,不看你的衣服里藏着什么故事。它只管抓起、升起、松开。十吨的命运,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这让我想起医院里叫号的电子屏。想起暴雨夜高速路上的车祸。想起新闻里那些“一名男子”、“一名女子”的措辞。想起地震废墟前一排排无人认领的遗物。我们活在世上时,总觉得自己的名字重如泰山;可命运的铁爪落下来时,名字轻得像一缕线头。出生是被抓起来,死亡是被抛下去,中间这段悬在半空的时间,我们管它叫“人生”。

但波尔坦斯基不是来宣判的,他是来挽留的。他说:“艺术是一种阻止死亡的尝试。艺术永远是一种失败的形式,因为你永远赢不了——但这场战斗尚未开始,我就已经知道自己会输,可我还是要打。”在这座衣物山丘面前,我忽然觉得,失败本身也许正是最诚实的成功。因为所有试图保存记忆的努力,最终都会显露出徒劳的质地——正如这十吨衣服,它们如此丰满地堆积在此,每一件都携带着一个完整的故事,可当起重机的抓钩落下,它们只是一团可以被随意拎起又丢弃的织物。一个人明知必败,还要把十吨陌生人的旧衣服搬进大皇宫,码成山,悬起抓钩,让全世界来看——这不是行为艺术,这是堂吉诃德式的、西西弗斯式的悲壮。他想留住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人曾经存在过”这个事实本身。衣服比人长寿。人死了,衣服还在;衣服磨破了,纤维里还残着人的形状。他用衣服来对抗遗忘,硬是要垒起一座抵挡时间的墙。艺术是最好的记忆容器——哪怕它留不住任何东西。波尔坦斯基在展馆里陈列的哪里是衣服,分明是十吨“存在过”的证据:命运负责抛弃,而我们负责记住。

出展厅的时候,上海正下着雨。我走进雨里,忽然开始留意街上的衣服。地铁站里涌出来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冲锋衣、卫衣、伞——那一刻我恍惚看见整座城市的衣服都在行走,而衣服里面的“人”却隐了身。我们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出门,是套上一件社会性的外衣;通勤,是被人流这台更大的抓钩抓起又放下;而真正的那个“我”,蜷缩在衣服的深处,悄悄祈祷着铁爪落下的方向别是自己。

十吨的衣服问了我一个问题:将来留在人世的,会是我的哪一件衣服?是袖口磨破的那件,还是从未穿过的那件?或者,我们留给世界的根本从来不是哪一件具体的衣物,而是这些衣物彼此覆盖、彼此遗忘的方式——层层叠叠,最终成为一座沉默的山。我想不出答案。但我走过玻璃橱窗时,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自己的倒影——风雨衣、牛仔裤、帆布包,和一个正在想事情的人。这个画面存在过。此刻,它就在我眼前。这就够了。在被抓起之前,在被抛下之后,至少这一眼,我自己认领了自己。

艺术终究不是为了让逝者归来,而是为了让我们这些还在场的人,学会与永远的缺席共处。因为衣物可以被遗忘,但“认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我们曾在人世的全部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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