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深秋的一个夜晚,北京西郊的玉泉路上灯火稀疏,几辆大客车缓缓驶入三机部大院。车门一开,一批苏联专家拎着沉甸甸的行李快步下车,身后是装着精密仪器的木箱。一旁寒风凛冽,宋任穷站在台阶上,目光炯炯地与他们一一握手。那时,中苏技术合作看似牢不可破,没人想到仅一年后风云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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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宋任穷而言,核事业是突如其来的征召。此前他在总干部部主管军中人事,戎装穿了近三十年。周总理请他“出山”主持原子能工业,他犹豫过,却还是摘下了军帽。理由很直白:没有核弹,国家说话就底气不足。1956年11月,三机部挂牌,46岁的宋任穷成为第一任部长,家国责任像铅块一般压在肩头。

要造原子弹,既要钱又要人,更要时间。彼时中国“家底”单薄,只能一面自力更生,一面抓住苏联伸来的援手。1955年至1958年,两国签下六份协议,仿佛把通往核时代的大门推开一条缝。然而真正开工后才发现,苏联人讲条件、设门槛,涉及浓缩铀、装置设计等核心机密时,往往噤若寒蝉。“这章节点先回去请示一下。”成了专家们惯用的托辞。

尽管如此,宋任穷依旧把对方当自己人。他在机关大会上专门做了面锦旗送给苏方代表,还叮嘱中国工程师:“能学多少学多少,该提的问题一定要问。”苏联专家因此放下戒心,实验室里的图纸和计算结果慢慢多了起来。客观说,那两年是中苏核合作的黄金期,铀浓缩厂、反应堆、同位素分离装置在图纸上渐渐成型。

好景并不长久。1958年秋,赫鲁晓夫在莫斯科放话要和美国搞“无核试验协定”,中苏分歧急剧拉大。1959年6月,克里姆林宫电报拍到中南海,通知“暂缓提供原子弹教练模型与全部图纸,并计划一年内撤走专家”。话音刚落,三机部炸开了锅。更糟的是,一些苏联专家态度骤变——一位研究空气动力的老教授被戏称“哑巴和尚”,整日锁门看书,对技术问题只用俄语答一句:“回去请示。”

7月,毛主席主持紧急会议。他环顾会场,声音干脆:“八年内,我们自己拿出原子弹。”又拍桌子补了一句,“敌人有的,我们要有;敌人没有的,我们也要有。”会后,宋任穷领命“缩短战线,抓最急需的突破口”。他清楚,谈判窗口已在收口,留给中国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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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抢时间,他连夜部署两件事。第一,死拼工期,先把浓缩铀主工艺厂房封顶。只要主体建起,苏方就得按合同交机组,不给也得给。几千工人在荒凉的峡谷里昼夜轮班,筒仓、冷却塔、管网一件件立起,原本需两个月的土建竟在半月内完工。第二,成系统地“对口套取”知识。研究所把邓稼先、朱光亚等骨干同苏方专家一一捆绑,“今天他讲一小时,我们晚上讨论三小时,第二天拿着问题再缠他”。资料能抄则抄,能记则记,有时连废图纸都不放过。

1960年7月,苏联专家全部登机回国。临行前,几位情绪激动的专家讥讽说:“中国二十年也别想点火。”宋任穷没回话,只是目送飞机尾焰远去。同月,他又接到调令:前往东北,主持沈阳军区及地方工业恢复,他在核事业的角色到此告一段落。临行前,他拉着继任者刘杰的手,低声嘱托:“一旦试验日期定了,别忘了捎个信。”那一瞬,他眼圈发红,却转身就走。

此后四年,中国核团队在戈壁深处的风沙里埋头苦干。没有核心样机,就自己画图;没有试验数据,就反复爆破小当量装置验证。氢氧爆仓、液氮泄漏、极端辐射,全靠几代大学生和老专家一双双手扛下。有人说“像在黑夜里铺轨道”,可脚步从未停歇。

1964年10月16日,北京时间下午三点整,罗布泊升起一朵壮丽的蘑菇云。正在沈阳开会的宋任穷接到刘杰电话,只听到话筒那头传来一句激动的通报:“成功了!”他握着听筒,两秒停顿,随后放下窗帘,快步走回会议室,把消息压在心底。晚上,他才在台灯下慢慢写下几行字:当年那两件急如星火的事,值了。苏联撤走了专家,却带不走我们用血汗换来的底数与信念,后来的人回头看,自然明白其中的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