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咱们不能要了。”
1938年的天津,英租界马大夫医院的产房外,一对外国夫妇匆匆丢下了这句话,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谁能想到,这个还在襁褓里哇哇大哭、高鼻梁蓝眼睛的男婴,日后会给中国地质界捅出多大的动静?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这辈子算完了,可偏偏有一对中国夫妇,做了一个让周围人都看不懂的决定。
01
那个年代的天津卫,乱得像一锅粥。大街上洋人横着走,老百姓躲着走。就在马大夫医院冰冷的走廊里,那个被遗弃的外国男婴哭得嗓子都哑了。医生护士都直摇头,这种事儿在租界见多了,谁也没那个闲心去管一个外籍弃婴的死活。
偏偏就在这档口,李端甫和赵秀珍两口子路过。这两人是地道的中国老百姓,看着那孩子哭得快断气了,赵秀珍这心里头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她没顾得上想以后这日子多难过,也没想这洋娃娃长大了会不会惹麻烦,直接就把孩子抱回了家。这一下,这孩子的命算是续上了。
李家给他起了个名儿,叫李忆祖。这名字有点讲究,意思是让他别忘了根,别忘了这片养他的土地。把一个外国孩子抱回北京的胡同里养,这事儿在当时那就是个大新闻。胡同里的街坊四邻都炸了锅,没事儿就爱凑过来瞧稀奇,有的嘴欠的还得损两句,说李家养了个“洋鬼子”。
小李忆祖就在这种眼神里长大了。他那张脸长得太“着急”了,金头发、深眼窝、高鼻梁,走在大街上那就是个活靶子。可他一开口,那是一口地道的京片子,比胡同串子还利索。赵秀珍是个硬气的母亲,谁要是敢欺负她儿子,她能跟人拼命。在母亲的翅膀底下,李忆祖压根就没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除了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长得有点“怪”,心里头早就把自己当成了纯种的北京爷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李忆祖也没辜负养父母的苦心,读书那是真行。1961年,他从北京地质学院毕业了。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高得吓人,更别说是地质学院的高材生。毕业分配那会儿,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金光大道:留京,进部委,那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铁饭碗。加上他这特殊的身份,在北京当个翻译或者搞个外事接待,那日子绝对是吃香喝辣。
可这李忆祖,脑回路跟正常人就不一样。他看着分配单,愣是没填北京,反手写了一份申请书,上面就几个字:我要去新疆。
这消息一出,周围人都以为他疯了。那是60年代的新疆啊,不是现在能去旅游拍照的地方。那会儿的新疆,那就是一片未开垦的处女地,风沙大得能把人埋了,狼群多得能把人吃了。放着北京的暖气房不住,非要去睡戈壁滩,这不是脑子进水是什么?
老师也劝他,说你这情况特殊,留在北京照顾父母多好。李忆祖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谁说也不好使。他不是心血来潮,他是真觉得,既然学了地质,不去最大的空白区看看,这学不就白上了吗?他连着写了两份申请,非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可。
临走那天,赵秀珍没哭没闹,默默地给儿子收拾行李。她心里明白,这捡来的儿子,骨子里比谁都硬。李忆祖背着那个帆布包,跨上了西行的列车,这一走,就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扔在了那片戈壁滩上。
02
到了新疆,李忆祖被分到了煤田地质局156队。这代号听着挺神秘,其实干的活儿就是一个字:苦。那是真苦,不是嘴上说说的。那时候的新疆地质队,基本就是一群“野人”。
别看李忆祖是个大学生,到了这儿,学历不顶饭吃,得靠身板硬抗。他们这帮人,常年就在野外飘着。那时候也没有什么越野车,出门基本靠两条腿,最好的待遇就是骑个马或者是毛驴。
有一回,李忆祖带着队伍进了阿尔泰山深处。那地方,当地的牧民都不敢随便进,说是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其实就是地形太复杂,进去了容易出不来。那天他们正干着活,天色突然就变了。在大西北待过的人都知道,这老天爷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大太阳呢,转眼就是狂风暴雨,夹杂着冰雹往下砸。
车陷在泥坑里动弹不得,周围几十里地连个鬼影都没有。天一黑,那气氛就更吓人了。远处的山头上,绿油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那是狼群。那时候的狼可不怕人,饿急了真敢往车上扑。李忆祖没慌,他把唯一的干粮分给了大伙,自己拎着地质锤守在车门口。
那一夜,这个长着外国脸的汉子,硬是成了大伙的主心骨。第二天风停了,几个人硬是靠着手挖肩扛,把几吨重的车从泥里刨了出来。这种事儿,在李忆祖的46年里,那都是家常便饭。
还有更绝的。在罗布泊边缘搞勘探的时候,水比油贵。带的水喝光了,找不到水源,人渴得嗓子冒烟,嘴唇裂得跟旱地似的。怎么办?李忆祖带着人找那种背阴处的积雪,或者是烂泥坑里的死水。那水脏得要命,里面全是沙子和虫子尸体,可为了活命,闭着眼也得往肚子里灌。喝完了一抹嘴,接着干活。
那时候也没有什么高科技设备,全靠两条腿一张图。李忆祖就是个人肉扫描仪,把新疆这16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硬是用脚底板丈量了一遍。从吐鲁番的火焰山到阿里的无人区,哪儿有煤,哪儿有矿,他心里门儿清。
这期间,他这长相也没少给他惹“麻烦”。下乡的时候,老乡一看来了个“洋人”,都吓一跳,以为是苏联专家来了,赶紧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结果李忆祖一开口:“大爷,您这馕烤得不错啊,给俺来一块呗?”这一嗓子出来,老乡愣了半天,合着这是个“假洋鬼子”啊。
慢慢地,天山南北的老乡都认识了这个骑着马、戴着破草帽、说着一口京片子的怪人。大家都知道,这个李工,干活比谁都拼,吃苦比谁都行,是个实打实的硬汉子。
03
时间一晃到了80年代,外面的世界变天了。国门一开,一股子“出国热”就像龙卷风一样刮遍了全国。
这时候,李忆祖的身世之谜也稍微揭开了一点角。原来他的亲生父母可能是来华的传教士或者是商人,反正肯定不是一般人。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那些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姐姐们,也就是养父母的亲生子女,陆陆续续都办了手续,去了美国定居。
这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李忆祖身上。这局势太明显了,人家正牌的中国血统都往国外跑,你这个长着外国脸的“弃婴”,回西方那不是天经地义吗?那会儿只要有个海外关系,办出国那是分分钟的事儿,更别提他这长相,到了国外那叫“认祖归宗”,肯定比在国内吃沙子强啊。
连远在美国的亲戚都给他写信,信里话说得很明白:回来吧,这里有洋房汽车,有牛奶面包,这里才是你的世界,别在那边受罪了。
周围的同事、朋友,甚至领导都在劝他。有的说是为了孩子好,有的说是为了晚年享福,反正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个“老外”赖在中国干啥?趁着这机会赶紧走吧。
李忆祖看着那些信,又看了看窗外那片他跑了几十年的戈壁滩。他做出了人生中第二个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的决定。
他把那些邀请信全锁进了抽屉,转头又收拾东西下了矿井。他对劝他的人说了一句特别糙但特别实在的话:“我妈是中国人,我爸是中国人,我的根就在这儿,我往哪儿跑?我不去什么美国,我死也要死在中国。”
这话一出,把所有人的嘴都给堵上了。这脸打得,啪啪响。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往外钻的人,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老头,估计心里都不是滋味。
这李忆祖是真倔啊。他就觉得自己是这块土地养大的,吃的是百家饭,喝的是黄河水,怎么能拍拍屁股就走人呢?在他心里,那个生他的外国爹妈早就翻篇了,养他的中国爹妈和这片土地,才是他真正的命根子。
04
这一留,就留到了头发全白。1998年,60岁的李忆祖退休了。按理说,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良心,把青春都献给了地质事业,该歇歇了吧?这就不是个能闲住的主儿。
刚退休那会儿,他发现个问题。现在的孩子啊,整天就知道打游戏、看明星,对脚下这片土地是一问三不知。这让搞了一辈子地质的李忆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觉得,这不行,得让孩子们知道知道,咱们中国有多大,新疆有多美,这地下埋着多少宝贝。
于是,这个“老顽童”又给自己找了个活儿。他没有任何工资,也没有任何编制,完全就是义务劳动。他把家里那些积攒了一辈子的地质标本翻出来,又自费买了一堆仪器,背着那个用了几十年的破书包,拄着那根在山里摔断腿后留下的拐杖,开始在各个中小学之间“流窜”。
这一讲就是二十多年。他的课堂从来不照本宣科,不像有的老师照着念PPT。他会拿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告诉孩子们:“看见没?这是五亿年前的虫子,比恐龙它爷爷还老。”孩子们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比打游戏带劲多了。
有一次,李忆祖去一个偏远的小学讲课。那地方路不好走,他又腿脚不便,硬是骑着自行车走了几十公里。到了学校,浑身都是土,跟个泥猴似的。可一站上讲台,那精气神立马就来了,讲起天山的地质构造,讲起罗布泊的神秘,那是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
有人算过一笔账,这二十多年里,听过他讲课的人超过了27万。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他一个人,把整个乌鲁木齐的中小学生都给轮了一遍。这工作量,比上班的时候还累。
经常有不懂事的孩子,看着他在台上讲得起劲,忍不住举手问:“爷爷,你为什么长得跟我们要不一样啊?你是外国人吗?”
每次听到这个问题,李忆祖都乐。他也不生气,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严肃,又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他对孩子们说:“我是个弃婴,是中国人把我养大的。我这层皮是外国的,但我这颗心,是红的,是中国的。”
05
现在的李忆祖,已经是80多岁的高龄了。他依然奔波在讲学的路上,依然是那个操着一口京片子的“怪老头”。
这辈子,他没当过什么大官,也没发过什么大财。他住的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骑的是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可他心里头富足啊,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有时候走在大街上,还是会被人认成老外。有那种想练口语的年轻人凑上来跟他飙英语,他总是笑眯眯地摆摆手,用那标准的北京话说:“哥们儿,咱还是说中文吧,我英语还没你好呢。”
你看这事儿闹的,一个外国人,活得比中国人还中国人。他用自己的一辈子,给那些动不动就想移民、动不动就嫌弃祖国的人,上了一堂最生动的课。
所谓的血缘,所谓的种族,在这个老人面前,简直苍白得像一张废纸。这世上有一种中国人,不看脸,只看心。
李端甫和赵秀珍当年那一抱,不光是救了一条命,更是给中国抱回了一个赤子。这李忆祖,就是咱们中国地质界的一块“活化石”,也是咱们民族精神的一块“试金石”。
06
那个在马大夫医院哭泣的婴儿,早就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了。
站在这里的,是新疆地质局的老工程师,是27万新疆孩子的科普爷爷,是一个把名字刻在中国大地上的老人。
李忆祖这辈子,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就是用脚丈量了每一寸荒原,用心守住了一个中国人的魂。
1938年的那个冬天特别冷,但1961年后的每一个日子,他都活得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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