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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午后,暴雨如注。我站在窗边,看着雨点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第三次了。来电显示:王志强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喂,表弟。”

“表姐,你终于接电话了!”王志强的声音急切,“爸情况恶化了,医生说必须立刻做搭桥手术,不然随时有危险!”

“这么严重?我昨天去医院看舅舅,主治医生不是说还能保守治疗吗?”

“那是昨天!今天早上又犯了一次,直接送ICU了!”他声音带着哭腔,“表姐,手术费要三十万,我们实在拿不出来了...你手里还有钱吗?”

我闭上眼睛。这已经是这个月王志强第三次问我借钱了。第一次说交住院押金,我给了五万;第二次说买进口药,我又给了三万。现在又要三十万。

“志强,我手里也没钱了。”我说的是实话,积蓄已经掏空了大半。

“那...那怎么办啊?”他哽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爸...”

“你们家不是还有套房子吗?”我尽量委婉,“可以先抵押贷款...”

“那房子是我和丽丽的婚房,还在还贷,银行不会批的!”他立刻说,“表姐,你不是有套老房子空着吗?现在房价高,能卖一百多万,先卖了给爸治病不行吗?”

空气凝固了三秒。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你那套解放路的房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先卖了救急。”他的语气理所当然,“爸是你亲舅舅,小时候对你多好,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王志强,你知道那套房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知道,是你爸妈留下的嘛。”他不耐烦地说,“但现在救人要紧啊!房子卖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真没了!你就这么狠心?”

狠心?这一个月,我放下工作,每天跑医院,送饭陪护,前后拿了八万块。现在我成了狠心的人?

“志强,你先冷静。”我试图讲道理,“卖房不是小事,就算要卖,也需要时间。舅舅的病不能等,我们可以想想其他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他打断我,“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就差跪下来求你了!表姐,你可是我爸从小疼到大的,现在他有难了,你就这么报答他?”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舅舅王建国,我母亲的弟弟。我父母在我十二岁那年车祸去世,是舅舅把我接回家,照顾了我三年,直到我考上高中住校。那三年,他对我确实好,自己吃咸菜也要给我买肉,自己穿旧衣服也要给我买新书包。

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工作后,我每年都给舅舅包红包,逢年过节都去看他。他生病后,我更是出钱出力,没有半点犹豫。

卖房?那套解放路的老房子,是我父母留下的唯一遗产。六十平米,老旧,但每个角落都有他们的气息。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父母去世后,那是我唯一能感受到他们存在的地方。

“志强,房子我不能卖。”我听见自己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是长长的叹息:“表姐,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爸白疼你了。”

“王志强,”我声音冷下来,“这一个月,我给了八万,请了半个月假照顾舅舅,我自问对得起良心。你呢?你为舅舅做了什么?”

“我...我工作忙啊!我要赚钱养家!”

“忙到一周去一次医院,每次不超过半小时?”我反问,“忙到舅舅住院一个月,你只出了两万块钱?忙到你和你老婆还开着三十万的车,却要我这个表姐卖房付医药费?”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提高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要卖房救舅舅,为什么不卖你的房子?”我直接问,“你和你老婆住着一百三十平的房子,开三十万的车,却要我这个住九十平出租房、开八万国产车的人卖父母留下的唯一遗产?王志强,你这算盘打得是不是太响了?”

“你!”他被噎住了,“我那房子有贷款!而且是我和丽丽的婚房,怎么能卖?”

“我的房子就没有感情了?那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声音颤抖,“王志强,亲情不是这样消耗的。我感恩舅舅的养育之恩,但这不代表我要把整个人生都赔进去。”

“好,好,我算看清你了。”他冷笑,“以后咱们两家就别来往了,我没你这样冷血的表姐!”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了很久,我才放下手机。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滚滚。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十二岁的我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很甜。那是他们去世前一个月拍的,也是我们最后一张全家福。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姨妈。

“静静,志强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见死不救?”姨妈声音焦急,“怎么回事啊?”

我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姨妈听完,沉默了很久:“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静静,你别往心里去,你做得对。你舅舅要是知道了,也不会同意你卖房的。”

“姨妈,我不是不救舅舅,”我眼泪掉下来,“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我的积蓄都拿出来了,工作也受影响,再卖房...我以后怎么办?”

“姨妈知道,知道。”她叹气,“你舅舅这个病,是个无底洞。就算这次手术成功了,后续的康复、吃药,都是钱。志强两口子就想推给别人。”

“舅舅知道志强找我卖房的事吗?”

“应该不知道,他这两天昏迷的时候多。”姨妈顿了顿,“不过你舅妈...她昨天跟我说,觉得你应该多出点力,毕竟你舅舅养过你三年。”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连舅妈也这么想。

那一夜,我辗转难侧。凌晨三点,我爬起来,翻出那个老房子的房产证。红色封皮已经褪色,里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我摸着父母的名字,眼泪滴在纸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舅舅还在ICU,不能探视。我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盯着那扇厚重的门。

九点钟,王志强来了,身边跟着他老婆李丽。看见我,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表姐来得真早。”李丽阴阳怪气,“是来看我爸最后一眼的吗?”

“丽丽!”王志强拉了拉她。

“我说错了吗?”李丽声音尖利,“爸都这样了,有些人还守着房子不放,这不是等着分遗产是什么?”

我抬起头:“李丽,你说话要讲良心。这一个月我做了什么,大家都看得见。”

“不就是送了几顿饭,给了几万块钱吗?”她撇嘴,“谁家拿不出这点钱?真有心救爸,就该把房子卖了!”

“那你家呢?”我看着她,“你家那套大房子,那辆好车,怎么不卖?”

“我们家有孩子要养!有贷款要还!”她理直气壮,“你单身一个人,无牵无挂的,卖个房子怎么了?”

“够了!”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

我们转过头,看见舅妈扶着墙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妈,您怎么出来了?”王志强赶紧上前。

舅妈甩开他的手,看着我:“静静,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她走到楼梯间。舅妈靠在墙上,长叹了一口气:“静静,志强他们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舅妈,我不是不救舅舅...”我话没说完,她就摆摆手。

“我知道,我知道。”她眼睛红了,“你舅舅昨天醒了一会儿,第一句话就是问‘静静呢?没为难她吧?’我问他怎么这么说,他说梦到志强逼你卖房,你在梦里一直哭。”

我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你舅舅说,那房子是你爸妈留的念想,谁也不能动。”舅妈抹了抹眼角,“他还说,如果他这次过不去,家里那套老房子卖了治病,别拖累你们小辈。”

“舅妈...”

“志强那孩子,被他媳妇带坏了。”舅妈摇头,“总觉得别人欠他的。静静,你别怪他,要怪就怪舅妈没教好。”

我看着眼前这个憔悴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舅妈一辈子要强,现在为了儿子,却要在我面前低声下气。

“舅妈,手术费还差多少?”我问。

“医生说最少三十万,我们手头有十五万,还差十五万。”她低声说,“我和你舅舅的积蓄都拿出来了,志强说他只能再凑五万...”

“剩下的十万,我来想办法。”我说。

舅妈愣住了:“可是你...”

“我不卖房,”我坚定地说,“但我可以借钱。我有几个朋友,应该能凑出十万。不过舅妈,这笔钱是借的,以后要还的。”

“还!一定还!”舅妈连连点头,“静静,舅妈谢谢你...”

“不用谢,舅舅养我三年,我记一辈子。”我说,“但舅妈,有些话我得说清楚。这次之后,我和志强家,就两清了。以后舅舅有什么需要,我还会管,但王志强他们家的事,我不会再插手了。”

舅妈怔了怔,最终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我找了三个朋友,两天内凑齐了十万。舅舅的手术很顺利,第三天就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去看他时,他刚醒,看见我,虚弱地笑了笑:“静静来了...”

“舅舅,感觉怎么样?”我握住他的手。

“好多了。”他看着我,“听说你借了十万?傻孩子,舅舅不要你背债...”

“您别想这些,好好养病。”我给他掖了掖被角。

舅舅看着我,眼睛湿润了:“静静,志强找你卖房的事,舅舅知道了。对不起,舅舅没教好他...”

“都过去了。”我说。

“房子不能卖,”他握紧我的手,“那是你爸妈的念想。你记着,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守住那套房子。人在,家就在。”

我用力点头。

舅舅恢复得很快。两周后就能下床走动了。这期间,王志强来过几次,看见我就躲。李丽干脆不来了,说带孩子忙。

出院前一天,舅舅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静静,这里面有八万块钱,是我和你舅妈最后的积蓄。你先拿着,还朋友。”

“舅舅,不用,我不急...”

“拿着!”他硬塞给我,“舅舅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爸妈。他们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我没照顾好...”

“舅舅,您别这么说,您对我很好。”

“不够好。”他摇头,“要是够好,就不会养出志强那样的儿子。静静,以后舅舅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那套房子,千万别卖。那是根。”

我接过存折,沉甸甸的。

舅舅出院那天,王志强开车来接。装行李时,舅舅突然说:“志强,给你表姐道歉。”

王志强愣了一下:“爸...”

“道歉!”舅舅难得严厉,“要不是你表姐,我这条命就没了!你还逼她卖房,你的良心呢?”

周围病友和家属都看过来。王志强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小声说:“表姐,对不起。”

“大点声!没吃饭吗?”舅舅不依不饶。

“对不起!”王志强提高了声音。

“舅舅,算了。”我拉住他。

“不能算。”舅舅看着我,“静静,以后志强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舅舅,舅舅打断他的腿!”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

送走舅舅一家,我回到出租屋,看着桌上那个存折。八万块,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我知道,这是舅舅舅妈攒了一辈子的钱。

我给朋友还了钱,剩下的三万存起来。然后做了个决定:我要搬回老房子住。

解放路的老房子确实旧了,墙面斑驳,水管老化,但阳光很好。我花了两个月时间简单装修,保留了父母房间的原样,只是把我自己的房间重新粉刷了一下。

搬进去那天,我在父母的照片前点了三炷香:“爸,妈,我回家了。”

窗外是老街的梧桐树,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就像小时候,我趴在窗边写作业,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在阳台浇花。

王志强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支支吾吾地说想借钱做生意。我直接拒绝了:“志强,咱们两清了。”

他没再打来。

舅舅现在每个月会给我打一次电话,说说身体情况,聊聊家常。有时会叹气说志强不争气,我总是安慰他儿孙自有儿孙福。

上周,舅舅来老房子看我,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点点头:“好,这样好。房子有人住,才有生气。”

吃饭时,他突然说:“静静,舅舅立了遗嘱,那套老房子给你。”

我筷子差点掉地上:“舅舅,这不行!那是志强的!”

“他想要,自己挣去。”舅舅平静地说,“我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那房子不值钱,但也是个念想。你收着,舅舅走了也安心。”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深深皱纹的脸,突然理解了什么是亲情真正的重量——不是索取,是给予;不是算计,是牵挂;不是“你欠我的”,而是“我想给你最好的”。

“舅舅,我陪您去公证处。”我说,“但您得答应我,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好,舅舅答应你。”

如今,我依然住在老房子里。每天早晨,阳光会准时洒在父母的照片上。周末,我会去舅舅家吃饭,陪他说说话。王志强偶尔也回来,看见我,会点点头,不多说话。

这样挺好。亲情还在,只是有了边界;感恩还在,只是不再盲目。

而那个差点让我卖房的表弟,最终教会我最重要的一课:善良要有锋芒,感恩要有底线。真正的亲情,不是无休止的付出,而是相互尊重下的彼此成全。

老房子静立在老街深处,像一位沉默的长者,见证着时光流转,也守护着一个女儿对父母最深切的怀念。

而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确实不能卖,也不该卖。因为那不仅仅是一处房产,更是一个人的根,一段情的证,一场来处与归途的温柔约定。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