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的最新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去老万玉家》是张炜写给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书。本书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马图》为线索,讲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万玉家的惊险奇遇,生动展现了近代中国的社会生活图景。

瘦削青年知道舒莞屏在想什么,说:“这一带海岸的大炮是最厉害的,以前让几支水匪葬身海底,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打这里的主意。如果从东西南三个方向进袭,那才是最难防备的。悍匪和官军形成三面合围,有过几次险象。不过我们的将军可不是吃素的。”他说起这些,一改往日的寡言少语,话语畅快。海中的帆船不觉间驶向码头,它变大了,帆是深棕色,竟然在逆风中鼓胀,舒莞屏颇为不解。

码头上有一些人,大多像兵士。卸船的人肩扛重物,或几人合抬一些很大的物件,发出闷闷的呼吼。舒莞屏想到近前去,陪伴的三个人却建议往西:“那边是渔场,快上网了,那才好看。”马车上卸下两匹马,他和瘦削青年骑马,两个兵士一个留在车上,一个徒步相跟。在噗噗的浪花旁策马感觉好极了,这在舒莞屏还是第一次。海风清凉爽利,鸥鸟喧叫,有的竟俯冲到马尾巴那儿。濡湿的粉细海岸上留下一个个花样蹄印,马似乎也很愉快。从这儿望向大海,颜色又大为不同:一层层一缕缕,如同凝固的厚云。深黑色、微紫色、蓝色和白色,渐次排开,在近午的阳光下变幻。近处有几条大鱼在跳跃,划出一条短弧,溅出白色水花。有一种钝声从深处传来,像牛的哞叫。舒莞屏让马放缓,侧耳倾听。瘦削青年听了一会儿,说:“哦,海牛,谁也看不见。它叫的时候会有大风。”“你也没见?”“谁都看不到。不过都知道,‘海牛一叫,大风必到’。”“什么时候?现在?”瘦削青年摇头:“不知。有时一个时辰,有时要到半夜。反正听到它的声音,船就落帆靠岸。”

前面有一簇簇人影,呼号声近了。“啊,上网了,我们来得正好!”瘦削青年有些兴奋。离那片人影越来越近了。有两个穿了油布衣裤的汉子咋咋呼呼从一条舢板上下来,抬了一团火焰似的东西。他们惊呼一声下马。那团火焰在燎动,两个汉子像被烧灼一样,不断发出尖叫。近了,原来是一只大到吓人的章鱼,装在一个大筐中,勒了几道绳子,长了吸盘的长爪伸出。它的巨腹因为生气而鼓起,颤动,眼睛黑紫,是两个大大的斑点,闪烁和盯视。舒莞屏不敢近前,两个汉子见了他们立刻闭上嘴巴,不再喊叫。他们小心地绕开,一匹马却因为好奇挨近了一点:只一眨眼的工夫,就像一束火焰在风中燎了一下,章鱼的长爪紧紧缠住了马腿。马往上一蹿,蹬了几下,章鱼的火色长索还是死死绞住。

舒莞屏和瘦削青年吓坏了,不知所措。两个汉子躲闪腾跃的马,一个从腰上抽出弯刀,瞅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把章鱼长爪砍了下来。马跳开,那截断下的章鱼长爪还吸附在腿上,马嘞嘞大叫,跺蹦,好不容易才得解脱。两个汉子抬着那团舞动的火焰远去了。舒莞屏看清是自己刚才骑乘的那匹马甩掉章鱼长爪,它向这边靠近,依偎在身边。他抚摸它受惊的身躯。

震耳欲聋的声音,是整齐的拉网号子。大网的白色漂子在近海形成一个直径十丈的半圆,两端都有人伏在绠上,随着号子用力。领头呼号的是海老大,高大粗壮,脸色凶狠,来回跑动、骂,踢打拽绠的人。随着半圆形的漂子一点点移近,围在网中的鱼虾沸腾起来。大鱼跳到一人多高,垂落时激起一片浪花,无数的水族攀到水溅高处,发出若有若无的尖叫。像梭镖一样的针鱼刺中了鳐鱼,鳐鱼又甩动长尾打翻了鲅鱼。青魆魆的大虾弹射箭须,周边小鱼无一幸免。生死之间的一条界线,就是那道白色的网漂。一条银色大鱼在阳光里发出刺眼的亮色,它翻越了那道弯弯的漂子。海老大愤怒至极,骂人,骂鱼,骂大海,骂一切见到的东西。不断有大鱼成功逃脱,海老大快要急疯了。就在这惊天动地的呼号叫骂、海浪和死命挣拼的水族嘶鸣交织中,那道弧形白色漂子终于缩成了很小的扇形。

舒莞屏看到了一座鱼虾的小山,迎着西南风翻滚倾倒。吼声不知来自大海还是人和鱼,耳膜快要爆了。海老大的怒吼就从这巨大的嘈杂中冲出来,号令所有人,让他们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各领其职:一部分人跳进海中,冒着被突然变大的浪头冲走,或被网线缠住淹死,或被长嘴鱼咬伤咬残的危险,游到漂子跟前,用尽全力提拉,阻止水族最后一刻逃窜;另一群人半伏到拍岸的浪头下边,闷住一口气按住网脚,以防水中生灵从下边脱漏;再有一群人于沙岸不远处飞快铺开一片苇席,等待从大海里俘获的水族。

近岸是一排排半卧于沙子下的渔铺。这是拉网人的住处。渔铺旁到处是摊开的网具、锈蚀的铁锚、一条条舢板。这里有制鱼坊,所有捕来的鱼类都要在这里分拣,小鱼做酱,大鱼剖洗腌盐;虾蟹之类或腌制品要转运码头,送往大城池周边地区。瘦削青年说整个河西共有十多个这样的渔场,它们是重要的银库来源。除此之外还有捕蜇场,那是更大的进项。“渔场不如捕蜇场,从春季到初秋,海蜇涌来,船都没法出海。捕海蜇不用拉网这么费力,只用长柄抓钩一只只拖上来就行。不过海蜇上岸不久即会化成汁水,那要赶紧使上盐和白矾才好。这里的海蜇场是江北最大的,从这儿往西就是几条河汊入海口,那边有十几个捕蜇场,上千人捕蜇。”

舒莞屏想一直往西,去那片捕蜇场。“那还远哩公子,要再找时间。除了渔场和捕蜇场,还有两个盐场。”瘦削青年抱着膀子,天有些冷了。“大城池地可肥沃?”他想到了粮食供给。“我们有最好的粮田。公子可能想不到,我们还有金矿。”“金子?”“金矿的一半在我们手里,另一半在官家手里,”瘦削青年看着西南方的迷茫天色,“不过用不了多久它就全归我们了。”

舒莞屏似乎记得以前吴院公讲过的事情:曾祖父曾奏请朝廷开发半岛中西部金矿,未得准奏。那是天下少有的富矿,几道不高的山梁,名曰“玲珑”。当地山民用土法开采冶炼,官家只想掠夺。“悍匪蜂起,官匪勾结,最苦的是淘金人,他们捧出的是黄金,留下的是尸骨。”吴院公言犹在耳。

舒莞屏看着西南方,那是一片浓浓的雾霭。

一场风暴正在逼近。他们忘记了海牛的哞叫,正在马上缓缓而行,突然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躁动:连续不断的浪涌从深海一排排耸起,撞击,水体迸裂,无数碎屑扬到高空,发出呼叫。这声音渐渐变得尖利,终于猛烈爆发。大团乌云赶来相助,将水举得高高,狠力抛开、击碎。紧跟而来的浪涌像鲸鱼背一样出现,匆匆赶往海岸,去征讨吞没,去拆毁陆地,去呼唤海边的亡灵。陆地上的亡灵多到森林一般,在上万年的时间里,在人还不像人的时代就开始诞生。死对于亡灵就是生。亡灵的来路千差万别,最多是溺死鬼,其次是被石块和铁器打死戳死的。最年轻的亡灵来自沙堡岛,这些人死得惨凄而又突兀,因为这当中最不幸的是被西洋火器所伤的一批,这些火器的发明者是心智不全的人,不知道火器将人击中是怎么一回事:它不像刀箭那么痛快,只让人慢慢流血,迟迟不愿变成亡灵。

(未完待续)

如果你喜欢本文,请分享到朋友圈

想要获得更多信息,请关注我们

责 编 | 高思佳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