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林》之三
广西/唐小珍（文/图）专辑/2026年/016（随笔）
《园林》之三，讲述特别呈现节目《园林》之第五集《汴京艮岳梦》和第六集《不朽的林泉》。
第五集， 汴京艮岳梦
梵天寺经幢，是北宋建筑珍贵的实物遗存，屹立千年不倒，其奥秘在于中国古代建筑力学所构建的完美平衡。
《清明上河图》像一幅老照片，给我们记录了一个真实的北宋时期的东京，那时的东京城市化进程已经相当高了。
由于黄河的泛滥，昔日繁华的汴京早已涅灭在历史的尘埃里，埋在如今的开封城下。
《清明上河图》这幅绝世名画历时十年完成面世，第一个收藏者就是宋徽宗，他被这种广阔博大国泰民安的画面所感染，亲自为这幅画卷题写了名字《清明上河图》，画作被当作最珍贵的私人藏品收进皇宫，艮岳的修建被正式提上日程。
皇家御用风水师向宋徽宗提出建议，说皇城的东北角有一处低洼地，如果把它垫高的话，不但能够皇权永固，而且有利于子孙繁衍，艮岳的命名也由此而来。艮岳，意思是皇城东北方向的高山。风水师的预言也让艮岳成为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博大精深的汉文化在宋代达到登峰造极，水墨山水画业已集大成，徽宗急切地想把自己从书画里感悟到的艺术精髓展现出来。他将以天地为画布，以叠山堆石为笔墨，用石头在大地上绘制出一幅震古烁今的图画。
叠石为山，是中国造园艺术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在当时世界上人口最多最繁华的大都市汴京，集天下名山大川之秀美，珍禽异兽之繁多，营造了一个像仙境般的山水园林艮岳，那是人间天堂。
《御制艮岳记》中记载“真天造地设，人谋鬼化，非人力所能为者。”
艮岳的修建举全国之力，不计成本，肆无忌惮，严重地祸害东南地区很长时间。艮岳不足以毁掉大宋，但它不可避免地成为大宋衰亡的导火线。
艮岳建成后的第五年，金国发动灭宋之战，东京城破，艮岳被毁。蜂拥入城的金兵，涌入他们向往已久的大都市，宋王朝一百余年的积累毁于一旦。巍峨的艮岳被砸成凌乱的碎石装上马车，和被俘的皇帝一起，向着茫茫的北方前进。
艮岳承载了一个君主所倡导的理想化生活方式。然而在这个以生存为第一要素的残酷现实中，艮岳的理想变得如此脆弱。
艮岳叠山理水的全新高度，家国梦境的不朽传奇，后世的万千园林，都有它的身影。
千年的时空并非不可逾越。如今的开封市清明上河园内每天都在上演大型水上实景剧《东京梦华》。
第六集，不朽的林泉
香草垞是文震亨的家，也是文氏家族的又一座园林。
五六十粒米，两碗水，照得见人影的浓稠度，放凉之后最适合滋养青苔。几场雨下来，厚厚的苔藓已经铺展到山斋门口，青翠中透着米汤的温润；山斋北面的门窗，前几天都卸去了，庭院里的景致一览无遗；前面院墙下种的木莲，因为顺着墙面洒了鱼腥水的关系，爬得更高了。
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味道和期许，或是花开蝉鸣，或是微风细雨，时光按时流转，但可以放慢脚步，用心去倾听。
老朋友来了，拿出荷花芯中熏过一夜的茶叶，散发出清新的香甜；冲泡的水，一定要用冬天存储的雨水，寒暑的极端融合，调配出绝佳的口感。
苏州金门的艺圃是现在最具明代风格的园林。这是文家1620年购得的药圃，后来改名为艺圃。
现在园子里留给我们印象最深的是那些围墙。小山石镶嵌在墙上，一株绿植垂下，构成延展出去的河岸，被雨水冲刷过浓淡不一的墙面，日积月累，变幻出最富深意而又浑然天成的立体山水画。
风雅不仅可以入画，也可以入墙。虽为墙，却又斑驳了历史，延展了视野和内心想象。
文震亨留下的《长物志》，三百多年后，作为苏州园林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递交的材料。《长物志》作为园林生活的百科全书已经译成了多国文字。
如果说文震亨记录日常生活的《长物志》，成了园林小资生活的工具书，那么他的朋友计成所写的《园冶》，则是世人建造园林的参考书。一个居身，一个养性，二者结合正是明代士林生活的写真集。后世选择隐居的，创造清闲氛围的，都将它们视为生活的最高追求。
苏州现存最大的私家园林拙政园是文征明设计的。文征明是文震亨的曾祖父。
与文征明并称江南四大才子的唐伯虎，有一座唐寅园，它是一座墓地，名叫解元之墓。
唐伯虎因为猜到了当年科举的考题，而深陷官场舞弊案。曾经高中解元的他，在愤世嫉俗中放飞了自我。
如果说文征明颇有几分英俊儒雅的气质，唐伯虎的眉宇间则透着些放荡不羁的狂傲。
“又摘桃花换酒钱”这样穿透灵魂的吟对，是对园林生活态度的极致凝炼，为后世所推崇。
四百年后的今天，唐寅园已被视为江南第一才地，无数来客到此求才、沾才、得才。
文征明和唐伯虎是明代最为激昂的声音。与艺术一起留下的，是他们的园林，他们的生活，以及灌进文化始终的气节。
文震亨无法永生，《长物志》和艺圃却得以流传，并将那个时代那个群体反射到了今天。后人看到的不只是一本记录生活琐碎的书，或者一座摆弄自然享受人生的园子，一个担忧后人忘记生活初衷的古人。
最打动人心的，是他为了气节随时放弃一切的坚决。
在中国历史上，总有一些人一直手握这样的气节，勾连起来的，正是这个民族时隐时续的文脉。
苏州是一座珍藏着许多故事的城市，街巷、河道、园子都有《长物志》的回响。
无锡寄畅园，一百年前叫“凤谷行窝”，它曾经属于宋代词人秦观的后人，从明代万历年间至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秦家一直是寄畅园的主人，从未转手他人，历五百年，举世无双。后来秦家人虽然也散落在全球各地，但因为这座园林还在，秦家人的家就还在。
苏州状元博物馆，苏州最早的园林凤池园旧址，始于周代。
留园冠云峰，为江南园林中湖石之最高。
沧浪亭，苏州现存最古老的园林，始于北宋。
围以高墙的园林，早已不只是文人的林泉，从园主退去的那天起，它就不可避免地展现出一种开放的姿态，抽离了原先的生活情境，而成为特殊的文化载体。
园林是停滞一刻的时间，历史就在各种静默无声的瞬间呈现；园林是横跨古今的镜面，反射着历朝历代文人的内心，又见证着不同时代的文化自觉。
有人用园林构建生活，也有人用园林安放灵魂。
园林，人化的自然，物化的心性。
2026年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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