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雨落西安,一场大雪覆陕北。同一片黄土,一半冬未醒,一半春已至。且听风吟,且赏雨雪,静待山河尽绿。
作者:司马君
二月的最后一天,我立在小区院中,任由细雨轻轻濡湿眉发。
这雨像是被极细的筛子滤过,软如新絮,斜斜地织满天地,竟生出几分江南独有的温润。
青灰的城砖经雨一淋,沉成浓郁的黛色,纹理间汪着水光,恰似浸了水的旧檀木,沉静而有光。
远处的钟楼与鼓楼,笼罩在一片薄薄的烟霭里,轮廓晕染化开,好像是宣纸上未干的淡墨,朦胧而又有诗意。
陕北此刻正落着大雪。清晨朋友圈发来视频,宝塔山早已白头,延河边的柳条冻成冰挂,硬邦邦地垂在风里。
枣园窑洞的窗纸上,映着艳红的窗花,门外积雪深没过踝。几只鸽子在雪地上轻跳,落下细竹叶般的爪印,转瞬便被新雪轻轻覆盖。
忽然忆起去年深秋赴榆林。车过黄陵,树叶初黄;一入延安以北,天地便只剩两色——土黄是大地,灰白是长天。
毛乌素的风硬如砂纸,刮在脸上,连皮肤都跟着发紧。当地人袖着手说话,呵出的白气一团团凝在半空,仿佛要将言语冻住。
他们说,陕北的冬天极长,从十月直抵四月,一场雪落,沟峁尽被填平,窑洞如白蘑菇,从雪地里静静冒出。
可西安的冬天,却是越来越短了。
犹记儿时腊月,总有几场像样的大雪,屋檐垂着尺把长的冰溜。孩子们双手冻得通红,呵气成霜,依旧在雪地里疯跑撒欢。
如今一冬难见积雪,棉袄刚上身,暖气才烧热,立春便悄然而至。
想来,这雨,是专程来催春的。
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拂在脸上,痒酥酥的。落在唇间,轻一舔,微微清甜,混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街上行人也有不打伞的,慢悠悠地在雨中走着。路边卖灯笼的摊子,红彤彤一片,被雨润得愈发鲜亮。
一个孩童指着最大的灯笼咿呀叫嚷,奶奶弯腰轻声哄着,银发上缀满晶莹的水珠。
我又想起陕北的雪是厚重的,落下来沙沙簌簌,像天地在低声絮语。雪一落,万物俱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窑洞里却分外热闹:土炕滚烫,窗花艳红,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老人靠在炕头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恰似雪夜里的点点星辰。
而这里雨是轻盈的,悄无声息,不惊扰分毫。
你听——檐角在滴水,叮,咚,叮,咚,不紧不慢,宛若轻敲木鱼。
护城河边的枯柳,经雨一沐,竟透出隐隐淡青,枝头芽苞,也悄然泛起鹅黄嫩绿。
西安的雨,陕北的雪,相隔六七百里,竟在同一日落满大地。这片土地何其辽阔,又何其错落有致。
秦岭如一道巨大的门槛,这边是雨,那边是雪;这边是萌动,那边是沉睡;这边春已探头,那边冬还盘桓。
可我总觉得,这雨里藏着雪的消息。你看那雨丝细细白白,不正是融化的雪水吗?
许是陕北的雪太厚,厚得盛不下,便化作细雨,飘向西安;许是冬天在陕北舍不得离去,一步三回头,落下的泪,凝成了这场雨。
无论如何,这雨总是好的。它洗亮城墙,洗清钟楼雁塔,洗尽街巷间红红的春联与金灿灿的福字。
空气湿漉漉的,满是清新的气息,像刚启封的陈酒,未饮,人已微醺。
一位环卫老伯披着橘色雨衣,在雨中缓缓清扫。
扫帚划过湿地面,发出匀长的“唰——唰——”声,像给整座城市哼着温柔的催眠曲。他扫得极细,连砖缝里的烟蒂都细细拈出。
见我立在一旁出神,他直起身咧嘴一笑:“这雨好啊,来年庄稼不愁了。”
是啊,庄稼不愁了。我亦知道,在陕北,厚雪之下,冬小麦正做着安稳的好梦。
雪是棉被,雨是信使。等这场雨浸透大地,等那边的积雪尽数融化,千山万壑,便要哗啦啦地绿遍天涯。
忽然想起某年在安康,腊梅犹自绽放,红梅已打花苞,田里的油菜开始抽薹,再过些时日,便是一望无垠的金黄花海。
我已二十多年未去安康,西安是我退休后的安居之所,陕北是我魂牵梦绕的故乡。这片土地上的雪与雨,都落进心底,化成一团温温软软的情愫。
天色渐暗,雨还在落。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被。
在西安,春天已站在门槛上,轻轻叩门;在陕北,冬天还赖在屋里,迟迟不起。
可无论怎样,春天总会来的。它从每一缕风、每一滴雨里,悄悄而坚定地走来,走向西安,走向陕北,走向每一寸深情的黄土地。
到那时,雨也好,雪也罢,都化作汩汩清泉,流进干涸的土地,流进农人期盼的眼眸。
夜色渐浓,雨依旧下着。
这雨声里,有钟楼的檐铃轻响,叮当,叮当;有远山的积雪消融,簌簌,簌簌;有整个北方大地,在缓缓翻身,在静静呼吸,在悄悄筹备一场盛大的、万物生长的春天。
冬已短得来不及好好告别,而这场春雨,来得正是时候。
【结语】
一雨知春,一雪念乡。
愿风雪皆温柔,愿山河皆向暖,
愿新的一年,岁岁安康,万物生长。
2026年2月28日写于西安 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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