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代初的晋中盆地,冬天的风带着煤灰味儿刮过灵石、榆次和大大小小的煤矿镇。矿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黑压压的矿车出山,又在铁路线上排成长龙。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后来被叫作“耿拆拆”的县长,第一次在地方官场露面,他后来折腾的那些城墙、河道、新区、古城修复,种子都埋在这段时间。
在很多人的记忆里,耿彦波的形象,总是和“拆”“建”绑在一起。炸烟囱、封小煤矿、推旧楼、修古城墙、挖河道、造新区,他似乎永远在折腾。而更有意思的是,骂声常常先到,夸赞总是来得很晚。有的地方骂了五年,等他要走了,送行的人却把街堵得水泄不通。
耿彦波1958年出生于山西祁县,1970年代末恢复高考后进入大学,之后回到山西,从基层一步步干起来。到了1990年代,他走上县长岗位,时间点卡在一个关键时期:旧的资源型发展模式已经显出疲态,新的产业和城市观念却还没完全成形。这个时间差,给了他施展拳脚的空间,也埋下了日后争议的伏笔。
有些人形容他“命里带城”,走到哪儿,哪个地方的城,就会被他翻个底朝天。从灵石到榆次,再到大同、太原,他任职的轨迹几乎覆盖了山西城市化进程里几处关键节点。回头看这条路线,会发现他做的事高度相似:重构城市骨架,重写空间格局,既动资源,又动历史。
不得不说,这样的官员在地方并不多,敢大拆大建的更少,能承受骂声还不松手的就更是稀罕。也正因为此,耿彦波的名字,在不少山西人的茶余饭后,很难绕开。
一、从灵石起步:关煤矿、修老院子
上世纪90年代初,灵石县还是典型的煤炭县。小煤矿遍地开花,产量不算太大,污染却一点不少。矿区上空常年灰蒙蒙,煤车轰隆隆碾过街道,房檐上落的不是灰尘,而是黑粉。那时候,谁要是说“关煤矿”,在不少人眼里简直就是“砸饭碗”。
耿彦波担任灵石县长时,就在这样的氛围下,提出了关停一批小煤矿的想法。有人当面就说:“现在靠煤吃饭,你把矿关了,财政靠啥?工资谁发?”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质疑一点不委婉,直接摆在会上。
他却坚持认为,小煤矿粗放开采,对资源是浪费,对环境是透支,短期看挣了一点钱,长期看埋下的坑难以想象。关矿,是割肉,也是止血。
与此同时,灵石的另一个“宝贝”开始进入他的视线——王家大院。这个修建于清代的晋商大院,当时破损严重,院墙斑驳,屋顶漏雨,很多人觉得不过是“几处旧房子”,远不如开个煤矿来钱快。有人冷冷地说:“修这个有啥用?又不能拉煤又不能发电。”
耿彦波却看重它背后潜在的文化和旅游价值。他主张投入资金对王家大院进行系统修复,整理院落、修补木雕、完善周边道路和服务设施,把一处“破大院”当成一个未来产业来布局。这在当时,确实显得有点“不务正业”。
关矿修院子两件事放在一起看,逻辑就明显了:一边压缩高污染、高风险的小煤矿,一边培育文化旅游和新型工业,让县域经济逐步从“只靠挖煤”转向多元发展。这样的思路,很多年后才被更多地方接受,但在灵石,耿彦波算是提前走了一步。
后来,王家大院被评为国家4A级景区,游客一年比一年多,灵石逐渐形成以煤炭、文化旅游、新型工业并行的格局。当年那些质疑“修破房子”的声音,慢慢变成“没想到吧”的感叹。有人回忆起那段时间,只说了一句:“当年我们以为他疯了,现在才知道,他是把棋下在后头。”
二、榆次“造城”:被骂“拆拆”,又被认作最想念的书记
如果说灵石是试水,榆次就是放大版。时间来到1990年代末到2000年代初,耿彦波调任榆次(当时为县级市,后为晋中市榆次区)任职。和灵石相比,榆次离省城更近,发展压力更大,问题也更集中:老城狭窄,基础设施落后,工业布局杂乱,环境质量不佳。
在这里,他的“造城思路”开始成型。修路、拆违、建新城,几乎同时展开。那些年,榆次人常见到的场景,是推土机、挖掘机和施工队连成一片,有的街巷一夜之间就围上了围挡。有人心疼地说:“这还是从小长大的老榆次吗?”
针对老城拥堵和功能杂糅的局面,耿彦波提出建设“榆次新城”的设想,将部分行政、居住、产业功能逐步向新区域转移,老城则重点改善环境和完善生活服务。简单说,就是从一城挤成一团,变成一老一新的双核结构。
在推进过程中,大拆大建难免动到很多人的利益。有的居民不满拆迁补偿,有的商户担心搬离老城后生意受影响,在街头巷尾骂声不绝:“整天拆拆拆,这书记以后就叫‘耿拆拆’好了。”这个外号,就是在这样的情绪里被喊出来的。
争议最大的,恰恰在于节奏太快。有干部私下问他:“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大?大家反弹挺厉害。”据知情者回忆,他只是回了句:“发展拖不得,心里有数,账总得算到二十年后。”
在榆次,新建道路一条接一条铺开,绿地和公园开始出现在不少人以前从没在意的空地上。工业布局也做了调整,一部分高污染企业被逐步搬离,一部分新型产业项目被引进进来。城区扩展了,但并非简单摊大饼,而是按照功能分区重组。
2004年,耿彦波调离榆次。这一年之后,网络论坛开始普及,百度“榆次吧”里逐渐有了一个有意思的共识:他被不少当地网友评为“最让榆次人想念的一任书记”。很多早期骂他“耿拆拆”的人,回忆起那段时间,又会说:“骂是骂过,后来发现,城是真变了。”
有意思的是,“耿拆拆”这个外号并没有在此时消失,反而从榆次一路跟到了大同、太原,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和矛盾,不再只是发牢骚,更多带着某种认命式的认可:来了就要拆,拆完多半会建点什么。
三、大同激变:一轴双城、御河与古城墙
时间来到2008年,大同的转折点。
2008年,耿彦波调任大同市市长。那一年,大同还是全国有名的煤炭重镇,但资源枯竭的阴影已经显现。老城区房屋密集破旧,基础设施薄弱,城市形象严重依赖煤炭工业的“黑金光环”。很多外地人对大同的印象,停留在“矿车”“灰尘”“老窑炉”。
就在此时,一个极具冲击性的构想在市里提出——“一轴双城”。所谓“一轴”,就是自北向南穿城而过的御河;“双城”,是以御河为界,将大同分为西侧的古城保护区和东侧的现代化新区。西边修复明代古城墙、整饬古城街巷和文保单位,东边建设御东新区,打造新的城市中心。
问题在于,这个构想几乎要把这座城市重新“拆开再拼一遍”。老城区要大面积腾挪空间,新区要从无到有拔地而起,御河要从一条多年断流、淤塞严重、生态破坏的“脏水沟”,变成城市水系大动脉。难度可想而知。
更具争议的一幕,发生在他上任不久:一些被视作“地标”的旧建筑、设施被拆除甚至爆破。对于习惯了老大同样貌的市民来说,这种动静无异于“动刀子”。有人气愤地说:“刚上任就炸地标,这还是不是咱大同人?”
在规划中,御河不再只是穿城而过的自然水体,而是城市发展的主轴线。2009年,围绕御河的大型水利和城市工程启动,被概括为“一河三库一湖”——整治河道、配套水库、建设湖泊,既要改善水环境,也要建立起城市供水和调蓄体系。
那时候的御河,有些河段早已断流,河床淤积,沿岸杂乱建筑林立,谈不上景观,更谈不上承载城市发展。要把这条河重新盘活,既是水利工程,也是城市工程。河堤加固、截污、疏浚、绿化,一环扣一环,大同的工地昼夜不息。
与河道改造同步进行的,是古城的修复。大同古城墙在明代形成完整体系,此后历经战乱、拆改,已残破不堪。耿彦波主张按尽可能接近历史风貌的方式进行整体连缀修复,同时对城内街巷肌理进行整治,对华严寺、善化寺等重点文物单位进行系统保护和环境提升。
这一系列举措的投入极大。公开数据中,大同古城修复工程总投资超过百亿元,而那几年大同的年度财政收入也就几十亿元级别。有人忧心忡忡:“这么折腾,会不会把财政拖垮?”也有人尖锐地提出:“是要脸面还是要日子?老百姓是要看古城,还是要看钱包?”
耿彦波面对质疑,态度并不柔和。在一次采访中,他话说得很直:“在任上做官,还是在任上做事?如果前怕狼后怕虎,什么也干不成。”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也引来更多争议,有人说这是担当,也有人说是“只顾往前冲”。
他在大同的工作节奏极快,几乎所有参与过的人都有类似印象:工地上经常能看到市长,凌晨一两点查工程,白天开会,晚上调度。有人打趣,说在大同“想见局长难,想见市长反倒容易”,因为他经常在各个工地转。
网络上流传很广的一段纪录片镜头,就定格在他任大同市长的时期。某次会议接近尾声,门忽然被推开,他的妻子任丽冲了进来,根本不顾在场多少人,当着一屋子干部,眼含泪光质问:“你还要不要命了?”语气里满是压抑太久的愤怒和担忧。
原来,头天他开会到凌晨两点,早上四点又上工地,之前还曾因劳累过度在工地上晕倒。任丽几乎是带着控诉的口吻说:“谁能让他休息一两天,我都要谢谢他。”场面一度有些尴尬,却也真实地暴露出这位“拼命三郎”式官员的工作状态。
他给出的回应很简单:“只要在这个舞台上,就要拼命干,这是职责。”这话听上去有点“轴”,但多多少少解释了他在大同这五年里那种近乎疯狂的推进速度。
2013年前后,当他在大同的任期接近尾声时,城市的变化已经肉眼可见。御东新区道路宽阔,高楼拔地而起;古城墙一段段连成整体,夜色下灯光映照,城廓轮廓清晰;御河两岸绿地成片,河水重现流动感。对于亲历大拆大建的人来说,这种变化既新鲜,又有些陌生。
耿彦波离任那天,大同街头出现了一幕颇具象征意味的场景:不少市民自发来到街边、广场,有人举着“耿市长,大同人民感谢你”“欢迎耿市长常回家看看”的横幅。有老者感慨:“骂也骂过,不过还是不希望他走得这么快。”
也正是在大同,“耿拆拆”的外号彻底打响。他上任就炸地标,拆旧楼、动古城、挖御河,先挨骂,再被部分人肯定,这种“先骂后赞”的节奏,在此后被频频提起。
四、太原修路:快速路、地铁与汾河两岸
2013年,耿彦波调任太原市,担任市长。太原是山西省会,人口规模、经济体量都远高于他此前待过的地方,问题也更复杂:交通拥堵,环境质量差,城市空间布局不合理,老旧小区成片分布。特别是交通,被不少太原市民称为“老大难”。
在这里,他把主要精力放在三块:快速路、地铁、汾河环境整治。
太原长期依赖传统道路网络,主要干道拥挤,早晚高峰动辄“车挪一步看三遍手机”。为改善这种局面,多条快速路项目被提上日程,立交桥、下穿、主辅路系统一起规划。有市民半开玩笑说:“耿市长一来,太原成了大工地。”
快速路建设避免不了拆迁。有居民对补偿标准不满,有商户生意受影响,对施工方和政府都有意见。抱怨最多的时候,网上留言一片:“怎么到哪儿都是先拆再说?”
与此同时,太原地铁也进入关键时期。作为省会城市,太原长期没有地铁,城市公共交通承压严重。推进地铁项目,投资巨大,周期漫长,对地面交通影响也很明显,施工围挡让不少路段雪上加霜。有反对者认为,短期内负担太重,担心加重地方债务。
在公开报道中,耿彦波几乎每周都会到地铁和快速路施工现场,了解进度,协调问题。有一次,因施工占道严重影响周边居民出行,他在现场会议上要求施工单位调整方案,压缩施工周期,优化绕行路线,“不能只顾工程,不想人怎么走”——在参与者的转述中,这类话并不少见。
汾河两岸的治理,则是他在太原城市环境方面的重点之一。汾河流经太原,是城市重要景观和生态廊道,但多年工业和生活污水排放,让河水和两岸环境问题突出。他推动沿岸截污、绿化、景观带建设,让河岸从“脏乱”一点点向“开敞、宜游”的方向转变。
争议依旧不曾远离。一部分人认可他修路、建地铁的勇气,认为“有这个魄力的市长不多”;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节奏过快,项目过多,担忧财政压力和城市后续运营成本。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在太原街头和网络空间并行存在,“耿拆拆”的外号再次被喊起,只不过这一次,更多人是在交通堵车时半骂半笑地提起。
从灵石、榆次到大同、太原,耿彦波的行事风格并没有太大变化:敢拆、敢建,习惯用大工程、大规划来重塑城市格局。这样的模式,有其局限,也有其成效。有人觉得他太“猛”,有人则觉得,城市发展总要有人“拔闯一回”。
五、洪水中的御河:一条河检验一座城
时间来到近几年,大同再次因为御河被放到公众视线中。
由于上游来水持续增加,御河城区段水位上涨,水流急促,大同进入洪水过境的关键期。相关部门启动巡查和交通管制,一些城市路段临时封闭,媒体镜头对准了河道和堤坝。对大多数市民来说,这一幕再熟悉不过——只是这一次,御河不再是当年那条断流、淤塞的河。
在这场洪水考验之前,御河已经经历了十多年的整治和重塑。加固后的堤防、拓宽疏通的河道、水库与湖泊形成的调蓄体系,一起构成了城市的防洪骨架。洪水水头从北往南压来,河水在河槽内翻滚,堤外城市依然运转,只是稍显紧张。
不少大同人站在堤上,看着河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要不是当年那一通修,今天可就悬了。”这句话未必精确概括所有工程效果,却至少说明了一点——当年那场围绕御河展开的“大手术”,在关键时刻表现出了它存在的意义。
洪水期间,耿彦波的名字再次被频繁提起。有的老市民说:“当年嫌他折腾,现在想想,还好折腾了。”也有人保持谨慎,认为城市治理从来不是一劳永逸,工程经得起一次洪水,不等于永远无虞。
值得一提的是,御河不仅是防洪体系的一环,也是大同空间结构重构的轴线。以河为界,一侧是修复后的古城,城墙完整,文物古迹点缀其间;另一侧是御东新区,道路笔直,楼宇林立。这种“古今对望”的格局,让城市有了更为鲜明的层次感。
华严寺、善化寺所在的古城区域,通过环境整治和文保工程,逐步成为游客常去之地。大同古城整体保护和利用的模式,也在学界和业界引起不小关注。有学者评价,这种恢复性修复在细节上仍有争议,但对古城整体格局的维护起到了关键作用。
从结果看,大同古城已经成为热门旅游目的地之一,御河两岸的景观带成为市民休闲常去之地,城市形象与十多年前相比已大不相同。当然,关于投资规模、资金来源、后续维护成本等问题的讨论,并没有因此消失,甚至在某些专业圈里愈发具体。
六、外号与评价:先骂后赞的“耿拆拆”
在地方政治人物中,能被老百姓喊出绰号,并流传到多个城市,本身就说明一点:这个人,做的事情既大又扎眼。
“耿拆拆”“耿旋风”“拼命三郎”,这些称呼,既有调侃,也有褒奖,还有不小的无奈。拆迁户眼里的他,可能是“来就拆房子”的官;在工地夜里遇到他的工人,看到的则是“凌晨一点还在检查”的市长;对普通市民来说,印象往往集中在“城市变样子”的那几年。
支持者看重的是执行力和魄力,认为他敢于啃硬骨头,不怕得罪人,能够推动长期压着不动的项目落地。他们会说:“你不管喜欢不喜欢,起码这些年,城是实实在在变了。”在资源型城市转型的背景下,这样的推动力尤为难得。
反对者则担心,“造城运动”容易走向形式化,热衷大广场、大路网、大广场景工程,忽视了产业支撑和民生细部。有声音认为,大拆大建短期确实能改善城市面貌,但长期运营成本高昂,财政压力不可忽视,部分项目可能会出现利用率不足的问题。
在争议中,有一段话颇有代表性。有人问他:“外面既有人叫你‘耿疯子’,也有人叫你‘耿菩萨’,你怎么看?”据传他的回答很平静:“任上,没有虚度年华,没有浪费职位,这就够了。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工作写在大地上,政绩在老百姓口碑里。”
这类话语听上去有点“硬”,却与他一贯的风格相符。对他而言,官位是一段有限的时间,能做多少事,就压在这几年里完成。这样的心态,让他在每一个岗位上都选择了“重手术”。
2010年代后期,耿彦波逐渐淡出一线岗位,进入退休状态。此时回看,他从灵石到榆次,从大同到太原的轨迹,几乎可以排列出一条山西城市化总体进程的线索:资源型县域转型、县级市扩展、新兴城区崛起、省会城市更新,每个阶段,他都参与其中。
有人认为,他这一代地方官员身上带有浓厚的“工程师式”烙印:相信规划,相信基础设施,相信通过大工程来带动经济和城市结构调整。这种思路,在特定时期确有成效,也难免留下需要后续弥补的空白。
耿彦波退休后,他工作过的这些城市并没有停下脚步。灵石围绕王家大院不断延伸文化旅游链条,榆次的新旧城区逐步融合,大同古城和御河沿线日益成熟,太原的快速路和地铁系统逐步完善,汾河两岸成了市民常去散步的地方。
当然,这些变化并不完全归功于某一个人,更多是多届班子接续努力的结果。不过在不少当地人的记忆里,那些塔吊林立、道路重铺、古城修复、御河拓挖的年份,确实和一个名字紧密绑定——耿彦波。
“先骂后赞”也好,“一拆到底”也罢,外号终究只是外号。真正留在城市肌理里的,是被重画的街区,是被修复的城墙,是在洪水中撑住的堤坝,是每天车流滚滚的快速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构成了他在山西多地任职时最具体的注脚。
对那些亲历过大拆大建年代的人来说,无论评价如何,很多细节已经刻进日常记忆:某个被炸掉的老地标,某条新开的大道,某次因施工绕路留下的抱怨,某个夜里远处传来的爆破声。等岁月再往前推,能记住名字的人或许会变少,但那些改变过城市面貌的工程,却会以另一种方式留在地方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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