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日,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的《荒野中的哲学家》新书分享会在上戏艺术书店举行。本书作者、复旦大学哲学院副教授孙宁,与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余明锋围绕“游牧与扎根:荒野作为哲学的场域”这一主题展开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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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中的哲学家》作者、复旦大学哲学院副教授孙宁,与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余明锋

从学院到荒野:一次哲学写作的“游牧”

《荒野中的哲学家》源于孙宁在撰写的学术专著《古典实用主义的线索与视域》,学院哲学的写作范式限制了他对这些人物的进一步研究,于是他选择以一本“小书”的形式,跳脱出固有模式,用另一种风格来处理这些令自己感兴趣、想要深入探讨的哲学性话题。

《荒野中的哲学家》涉及美国的自然主义写作者,聚焦自然这一主题,尤其关注自然中的“荒野”。孙宁试图以荒野作为切入口,探讨美国的自然主义文学、自然主义哲学,以及广义上的自然主义写作。此中主要论及四个核心哲学话题:感知、主体性、物与物性,以及对哲学活动本身的反思。尽管本书的讨论颇具哲学性,但他始终尝试将这些思考与每个人对生命的深刻关切相结合,并通过这种视角书写独特的个人生命体验。

孙宁梳理了“荒野”概念的历史变迁:在前工业时代,荒野在宗教与文学想象中常被视为充满威胁与恐惧的蛮荒之地,但同时也是为救赎做准备的惩戒之地,因而也是神圣之地;到了工业化时期,荒野被去神圣化,成为待开发的资源,开发荒野被视为进步和文明的象征;而在后工业时代,荒野则被视为纯净、真实的治愈场所,是现代人逃离城市喧嚣、寻找慰藉的“瓦尔登湖”。每一个时代都有对荒野的不同看法,但这些看法与自然主义者对荒野的讨论及他们想要呈现的荒野经验仍旧存在一段距离。他尤其指出,爱默生和梭罗提醒我们,刻意寻找荒野体验可能沦为一种“旅行的狂热”或“刻奇”(kitsch)行为,带有表演性和矫饰性。

孙宁还区分了荒野在美国与欧洲的不同意味。对于欧洲人来说,自然更多地是一种回忆,其中包含着田园牧歌和乡愁的成分。欧洲人多以一种尚古主义——崇尚古代的视角来看待自然;而美国人则更倾向于以一种进步主义的视角来看待自然,特别是自然当中那些真正没有被开垦过的地方。这与美国的历史相关,西进运动的精神将向荒野进发与道德、精神考量深度交织。美国的自然主义者在自然写作当中所体现出来的这种拓荒精神,正是新大陆与欧洲大陆殊为不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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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中的哲学家》书封

“扎根”与“游牧”的辩证:寻找安身立命之所

对谈的主题“扎根与游牧”是书中涉及的一对重要的辩证概念。孙宁阐释道,“扎根”意味着人通过身体处于具体场所中,思想深深植根于场所。梭罗认为大多数人根基浅薄,易于移植。若能在自然中扎根,思想便能根深蒂固,支撑更丰盈、有韧性的精神世界。

“游牧”则意味着不断改变位置,探索新的可能性,主要由德勒兹(Deleuze)和伽塔利(Guattari)在《千高原》中提出,它强调去领土化和再领土化的创造性实验。在自然主义者看来,走向荒野并非永不停止的移动,而是在某处扎根。扎根之处不是理念、世界或神圣的领域,而是“我”在某个场所中所处的具体位置。

孙宁意在刻画扎根与游牧之间永恒的张力。自然主义写作者在走向荒野时希望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位置,但这个位置并不固定,走向荒野是一场持续的实验,位置可以不断变动,也就意味着不断寻找。因此从一个很宽泛的视角来看,这本小书也是在探讨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也就是我们中国人所说的安身立命。

在荒野中,我们可能感受到深刻的归属感,意识到自己并非被隔绝的孤立个体,而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从而从日常的压力中解脱出来。康德所说的“崇高感”也可能在荒野中被唤起,那种压倒性的力量既令人恐惧,也带来充满震撼的神圣感。孙宁强调,这本书若只阅读,仍只是知识;真正的荒野体验需要亲身走向荒野。

孙宁还提到自己正在撰写的下一本小书——《象征动物:人工智能时代的人论》,会接着卡西尔的《人论》展开讨论。孙宁认为,我们现在所面临的人工智能时代,已经迫使我们重新去反思“人是什么”的问题。我们狂热于使ai模拟人的思维,但自然主义者启示我们,或许更应思考人能否像其他事物一样思维。真正的落脚点、人的存在的扎根之处,可能并不是让事物变得像人,而是让人变得像其他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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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分享会

哲学需要野性:对过度规训的学院体制的反思

余明锋教授认为孙宁的写作是一次“哲学思考的荒野行动”,包含着对哲学现状的反思、不满与冲破。

余明锋分享了两点阅读感受。首先关于感知。哲学传统常讨论感知的真假问题,但本书启发他去思考感知的深浅问题。城市生活高度功能化,感知被抹平——我们按日程生活,被绩效考核驱动,难以深度感知季节变换、身体状态。走进公园,手脚才开始有自己的节奏。深度感知需要放松过强的主体性,而荒野的意义在于提供一种“迷失感”。当我们首次见到大海或高原,没有现成语言把握它,坚固的主体性被打破,感知才真正打开。这时,我们需要“借词语”表达,如隐喻,这就是文学和诗意的诞生。孙宁兄书中将超验主义理解为经验中的超越感受,即物性与人性的深度纠缠,主体与客体交融,这是深度感知的发生。

其次是关于哲学本身。哲学常被视为概念、逻辑、晦涩理论,但真正的哲学是自我认识与自我解放的行动,需要绕道荒野,借助荒野打开自身,重置我们对世界的经验基础。今天,我们依赖科学知识系统,但若其基于贫乏而非深度的经验,我们能否据此塑造对世界和自身的认知?他部分认同书中对哲学的强烈批判,但仍试图寻找哲学新的生发可能——在丰沛经验基础上,重置对世界的理解。哲学在今天仍有事可做,它是一次面向荒野的精神冒险,旨在重建我们在世界中的归属感。今天,无论科技经济如何发展,我们常感到无根、荒诞。哲学思考通过绕道荒野,可以重新进行扎根的行动。哲学不能替代我们去荒野,但在精神上,它引领我们冒险,并寻求重建家园感。

孙宁在回应中坦言,本书的写作源于近二十年哲学工作后的“职业倦怠”,希望跳脱学院方式来做哲学。但他也指出一个吊诡:任何反哲学的工作,其实仍在以另一种方式做哲学。无论是学院还是非学院方式,都是对世界的理解。他认为这些荒野中的哲学家给我们的最大教训,是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声音和立场。面对当代社会无处不在的概念标签对感知的裹挟,孙宁认为,荒野哲学家提出的通过“强行位移”以刷新感知的方式是一种理想,我们只能在现实中无限切近,在“扎根”与“游牧”的张力中,保持反思与探寻另一种可能性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