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舒书

3月30日,一则关于央企考核变革的消息,在国资圈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据经济观察报报道,《中央企业功能界定管理办法》有望在近期正式出台。新办法的核心是引入增加值核算,重新定义央企的价值衡量标准。

距离上一轮央企功能分类(2016-2017年),已经过去了近十年。那一次,央企被划分为商业一类、商业二类、公益类,解决了考核一刀切的问题。

但十年后,新的矛盾浮出水面:

当一家军工央企既要保障国家安全,又要实现国有资产保值增值;当一家电网企业既要承担西电东送的公益任务,又要参与市场化竞争——它的价值,到底该怎么算?

现行的《企业国有资产法》,底层逻辑依然是保值增值。这意味着,那些承担战略任务、公共服务的企业,长期处于一种制度性冲突中:法律要求它们赚钱,现实要求它们做不赚钱的事。

新办法要解决的,正是这个矛盾。

第一部分:旧账本,算错了什么?

过去,央企的价值,主要看三样:营收规模、利润总额、资产总额。

这套账本,有几个盲区:

盲区一:战略价值不被看见。

一家军工央企投入巨资攻克卡脖子技术,短期内没有利润,甚至拉低ROI。在旧账本里,这是成本,是拖累业绩的包袱。但它的价值——保障国家安全、维护产业链稳定——无法在利润表上体现,反而成了考核时的减分项。

盲区二:社会效益不被计量。

一家公共交通企业,承担着城市运行的保障任务,票价低于成本。在旧账本里,它是亏损大户。但它的价值——服务民生、缓解拥堵、减少碳排放——同样无法被量化。

盲区三:内部交易虚增营收。

一些央企集团内部,子企业之间层层流转、重复计算,账面上的营收看起来很漂亮,但实际创造的价值远没有那么多。

旧账本的问题,不是算错了数,而是算错了什么是价值。它只看到了利润,没看到价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二部分:新账本,重新定义价值

新办法的核心,是引入增加值核算。

增加值,通俗说就是企业在生产过程中新创造的价值。它不等于营收(营收包含中间投入的重复计算),也不等于利润(利润受资本市场波动影响)。它更能反映企业对宏观经济的实际贡献。

据经济观察报报道,新办法对价值的重新定义,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层:战略价值,从隐形变显性。

对于商业二类企业(军工、电网、石油石化),新办法将把“功能价值”纳入核算体系。这意味着,那些短期不赚钱但关乎国计民生的战略投入,不再是报表上的“减分项”,而是会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考核“加分项”。战略任务不再被视为拖累利润的包袱,而是被重新定义为创造核心价值的功臣。

第二层:社会效益,从账面亏损变社会贡献。

对于公益类企业(公共交通、供水供热),它们的价值不再仅仅由利润表定义。一家地铁公司即使票价收入无法覆盖成本,但它为城市带来的减少拥堵、降低碳排放等巨大社会价值,将被看见和认可。

第三层:真实价值,从内部虚胖变市场实瘦。

新的增加值核算将严格剔除集团内部交易,防止层层流转虚增营收。那些长期依赖内部关联交易、缺乏外部市场竞争力的僵尸子企业,将失去保护伞,面临真正的生存压力。

这三层转变,勾勒出新账本的美好愿景:让该赚钱的企业大胆去市场竞争,让该承担使命的企业心无旁骛地攻克难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三部分:国际经验告诉我们什么?

1987年,日本国铁分割民营化。本州地区的公司盈利了,但北海道、四国的公司依然亏损。如果只考核赚钱,那些承担偏远地区交通任务的企业,永远无法生存。后来日本政府不得不通过经营稳定基金持续补贴。

1990年代,法国国企改革引入合同制——国家与企业签订绩效合同,战略任务和商业目标分开考核。战略成本由国家补贴,商业部分按市场化考核。

新加坡淡马锡更彻底:将企业分为战略型和商业型,用不同的尺子量不同的企业。

这三个国家,都曾面临和中国今天一样的难题:当一家企业既要承担战略任务,又要实现国有资产保值增值,它的价值到底该怎么算?

中国的答案,正在书写中。

法国、新加坡、日本的经验,指向同一个结论:战略任务和商业考核不能混为一谈。要么分开算账,要么分类考核。

法国的合同制提供了分开算账的思路——国家与企业签订合同,明确哪些是战略任务,哪些是商业任务。战略任务的成本由国家补贴或政策补偿,商业部分按市场化考核。

新加坡的分层管理提供了分类考核的思路——企业分为战略型和商业型,用不同的尺子量。战略型企业看任务完成度,商业型企业看投资回报。

日本的教训提供了反面教材——如果只考核赚钱,那些承担偏远地区交通任务的企业,永远无法生存。后来日本政府不得不通过经营稳定基金持续补贴。

这些经验说明:央企考核变革的方向是对的,但分开算账的账本怎么设计、分类考核的尺子怎么定,才是真正的难题。中国的新办法,显然吸收了这些国际智慧——试图用增加值这把新尺子,去量出战略与商业的边界。但尺子有了,怎么用,依然是个考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四部分:新账本落地的四个深水区

愿景很美好,但从旧账本到新账本,中间隔着四个深水区。

定价难题:保家卫国值多少钱?

量化战略价值听起来很美,但实操中是世界级难题。

一家军工企业研发了一款新型雷达,它的价值是保家卫国。这个价值在财务报表上到底等于多少钱?1个亿还是10个亿?如果定高了,企业可能会把所有普通研发都包装成战略研发来骗取考核加分;如果定低了,企业还是没动力。

目前政策的实际做法,更多是清单制管理——列出哪些是战略任务,单独核算成本,不考核利润。与其说是量化价值,不如说是豁免利润考核。战略任务并没有真正变成正资产,只是不再被视为负资产。

效率陷阱:背着石头赛跑,亏不亏?

增加值核算有个隐藏的副作用。增加值在会计上大致等于“折旧+人工+税费+利润”。这意味着,轻资产公司(如设计院所、互联网央企)折旧少,增加值率天然高;而重资产公司(如电网、核电、高铁)设备极其昂贵,每年的折旧非常高,在增加值核算下数据会非常难看。

这就好比两个人赛跑,一个轻装上阵,一个背着百斤重的石头。背石头的人虽然石头本身算作他的负重成绩(折旧计入增加值),但因为石头太重,导致他跑同样的距离(同样的营收),看起来效率(增加值率)反而不如轻装上阵的人。

如果只比谁跑得快,背石头的人肯定输。但背着石头的人,恰恰是国家需要的人。如果不加区分地考核增加值率,可能会导致央企不敢投重资产的基础设施,转而投向轻资产的虚产业——这恰恰违背了央企作为大国重器的初衷。

协同悖论:亲兄弟,还明算账吗?

剔除内部交易,是为了打击虚胖。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很多央企(如建筑类、能源类)之所以强大,恰恰是因为集团内部有“设计-施工-制造-运营”的完整产业链协同。

如果彻底切断内部交易的考核认可,子公司A可能会为了好看的数据而拒绝采购集团内子公司B的产品,转而去买外部更便宜的(哪怕质量不如B)。如何在挤出水分和保持产业链协同之间找到平衡点,是新考核体系需要回答的深水区问题。

人心博弈:谁敢为了未来赌前途?

顶层设计的美好愿景,到了基层执行层面,可能会遭遇软抵抗。

过去做大营收、搞大工程,下面的人有油水、有晋升空间。现在搞增加值、搞减法,意味着项目变少、预算变紧、权力变小。中下层管理者可能会出现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躺平心态。

容错机制在文件上写得再好,到了国企的行政文化里,真正敢于为了长远战略价值而牺牲当年利润的干部,依然是凤毛麟角。因为容错的认定权不在自己手里,而在上级手里。赌对了,未必有奖;赌错了,前途尽毁。

这套账本要真正落地,关键不在指标设计,而在如何让执行层愿意跟着新指挥棒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五部分:硬约束与软支撑

新指挥棒能否真正发挥作用,关键在于硬约束和软支撑同步到位。

硬约束:穿透式监管。

为了确保新账本的真实性,国资委已经开发了智能化穿透式监管系统。这套系统能够实时监测企业的关键数据,让过去靠借债发展或内部循环来粉饰报表的行为无处遁形,为新逻辑的执行提供了技术上的硬约束。

软支撑:长周期与容错机制。

为了鼓励企业敢于进行长周期、高风险的研发投入(如AI大模型、量子通信),国资委建立了“三个区分开来”的容错机制,并推行三年以上的长周期考核。这相当于给企业吃了一颗定心丸:为了长远价值而牺牲短期利润,不仅不会被惩罚,反而会受到鼓励。

但软支撑还有一个盲区:公益类企业的社会效益被看见了,但钱从哪来?

如果考核承认了地铁公司的社会价值(亏损是因为票价低),那么这部分亏损是由财政补贴填补,还是由集团内部其他盈利板块(如地产、商业)来填补?如果是后者,那么盈利板块的考核压力会倍增,导致盈利板块的人才流失。这就是典型的拆东墙补西墙。

如果财政补贴不到位,公益类企业的亏损最终还是会转嫁给市场或消费者,或者变成银行的坏账。新账本虽然让公益类企业的价值被看见,但没有解决谁来买单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一旦处理不好,不仅是企业内部的压力,甚至可能演变成隐性的金融风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结语

回到开头那位军工央企负责人的话。

他说,刚开始心里是打鼓的——战略任务投入大、周期长,短期拉低利润,比不过做金融、做地产的兄弟单位。

但后来他想通了:如果战略价值能被量化,国家能看到实际贡献,资源匹配更精准,那就不用再为了短期利润数字,去削减必要的研发投入。

这种从打鼓到笃定的心态转变,正是新账本想要达到的效果。

但想让这份笃定覆盖更多央企管理者,仍需闯过四道关:保家卫国如何定价?背着石头赛跑亏不亏?亲兄弟是否还要明算账?谁又敢为未来赌上前途?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新账本的核心,其实是一场国家与企业之间的价值交换重构——国家购买企业的战略服务,企业通过市场化手段生存。这场交换能否达成平衡,不仅关乎一家企业的考核,更关乎中国能否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锻造出一支既能打仗、又能算账的现代化产业铁军。

旧账本算的是钱,新账本算的是命。

旧账本已经翻篇。新账本,正在被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