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本与我们没有关联。
“这好熟悉,跟我小时候常去的那家商场,简直一模一样。”“这条路怎么也有知了声,我好像又听到了‘登登等登’——还有那年夏天。”“谁家在炒菜?闻着那味儿,就想起小时候了。”
某年某月在某地,你或许也有过类似感受。在他乡,我们本是匆匆过客,却忽然因一处建筑、一个转角、一种气味,被拉回某个早已远去的日子。那份奇特的熟悉感,像一道隐秘的引线,将此地与彼地、此刻与往昔悄然接通。它属于他乡,却成为让我们在内心反复折返的坐标。
在本期“聚落·场所·人”专栏,社会学家陈映芳用“他乡的锚点”这个词来比喻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感受:“我们因为某个环境、某个场所曾有过自己生活的踪迹,或给过我们特殊的感受,因此会觉得,那是自己与那个地方的某种隐秘的粘连。”她曾于1982年来北京参加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进修班,后又赴日留学,归国后在华东师大、上海交通大学等上海高校教书,其间多次来北京出差。这座他乡之城给了她锚点。
某个下午,她在胡同遇到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老人跟她说古道今,一直到天色渐渐暗下。
后海北沿。陈映芳 摄于2018年10月
本文为“聚落·场所·人”第十六篇。
“聚落·场所·人”往期推送:
撰文|陈映芳
记忆的锚点
多年前有次跟一位北京学者讲到,上世纪80年代初我曾在北京参加过古迹调研活动,其中一个地方是后海北沿,当初汪精卫他们谋划暗杀摄政王的地方,所以后来我去北京,如果有时间,就会到那个地方去看看。没想到,那位学者听后感慨道:“是啊,我们到外地某个城市去,好像会有一个什么地方,每次都想去看一看的……”
后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用“他乡的锚点”这么个词,来比喻这样的地方——在异地他乡,我们因为某个环境、某个场所曾有过自己生活的踪迹,或给过我们特殊的感受,因此会觉得,那是自己与那个地方的某种隐秘的粘连。即使那儿本无故人,自己也只是匆匆的过客,我们依然可能希望从那儿的旧景、旧物中,印证某些记忆,勾连起对生活历程的某些情感。
作为人在生活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事物或场景,“记忆锚点”是今天比较流行的一个词汇。那些承载了人的记忆的空间,尤其是这些年来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各种聚落,正成为许多人试图记录、追忆的地方——如各处的古城/老街、大山里的村落、北京的胡同、上海的弄堂、边疆农场、内地“三线工厂”等,在各种网络平台和出版物、艺术作品中,可以看到难以计数的回忆文字和图片、影像记录。有的人希望能悉数拍下每一个已无人迹的村落、介绍每一条存在过的胡同,也有的人试着回忆起弄堂里每一户邻居曾经的生活……几十年急剧的社会变迁,加上人员大流动、城市大开发的背景,让“生活场景的消失”成了所有人都可能遇到的尴尬经历,也成了人如何保持记忆的一个特殊课题。
《风雨晴雪走胡同:一个媒体人的北京胡同行脚》
作者:侯东合
版本:清华大学出版社 2021年5月
《四明别墅对照记:上海一条弄堂诸史》
作者:张伟群
版本:中央编译出版社 2013年1月
在人地关系中,聚落的存在、场景的延续,生活留下的各种踪迹,不只是人们保存记忆的条件、激活记忆的锚点——包括个体的记忆和家族的、社会的集体记忆,它们也是人寄托情感的方式。而现实中,人们面对记忆中的景象,除了重温过往、印证人间岁月外,通常会抱有复杂的心绪:既不乐见它们的破败衰落,也难于接受它们被改变得面目全非,自然更不愿看到它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地方”之为地方,不仅是人们在依然活着的现实生活中建构起来的,也是由无形的社会记忆支撑而成的,记忆中的场景对于人类的意义,可能是我们以及这个社会的管理者们远未能真正理解的。
而人与地方之间的隐秘关系,除了存在于人与家乡故土或曾经工作/生活过的地方之外,还可能存在于世界其他各个地方之间——那些曾经踏足的地方,以及内心向往的地方,即使只有点滴记忆、甚或只是基于阅读或传说的某种想象,它们也都可能是人认知世界的途径,或者是对这个世界保存记忆、维系某种情感的方式。对“他乡的锚点”的实践,应该是人所具有的一种个体能力——每个人都应该且能够突破被先定的人地关系去感知世界。
古迹与个体的精神需求
说到北京,相信不少人会有相似的记忆,特别是上世纪80年代曾在那儿学习过的人:大学校园及师友,城内大街上的马车、西山的红叶……不用说,还有一个个著名的名胜古迹。
电影《大学生轶事》(1987)剧照。
古迹之所以成为人类普遍重视的存在,首先因为它们是历史的见证、集体记忆的物质载体。而普通人之所以对各种古迹怀有敬意,并有至现场参观的兴趣,也与人对共同体的各种认同需求有关,与人们在现场感知历史的精神需求有关。那其中,作为特殊的“地方”,世界各国的“首都”或“故都”,以及那儿的各种古迹,大多涉及人们的民族国家认同,或国家政治的历史知识。不过在我看来,在大部分情况下,那些被人们广泛共享的集体记忆、并被教科书和大众传媒广为传播的文博知识,却并不一定会成为个人的情感记忆——作为可触及、可感知的记忆/历史的载体,古迹以各种不同形态的定格景象给予参观者的,不一定是能够触动人的生命感受的个人体验,而更可能只是具象的知识体系,是对各种共同体历史的想象参照。当然,它们也可能提供另外一些东西:启示人类保存集体记忆的意义,并激发人们探索历史真相、关注社会未来的好奇心。
也就是说,关于集体记忆及历史古迹,个体并不必然只能当被动的受众。每个人都可以动员自己的生命体验、生活记忆,去发现陌生世界的人类踪迹,运用各种知识和方法去探寻历史之谜。人不仅可以是个体/集体记忆的记录者、保存者,也可以是存在于内心的各种记忆之锚的建构者。这或许就是前文提到的,我们许多人都可能对故乡或他乡的某些场景存有珍贵记忆的原因吧。
1982年秋进修班学员与清史所部分老师,摄于张自忠路三号院。前排左二为陈映芳。点击图片可打开“聚落·场所·人”往期文章之《1982年,我们的老师们》。
在此前的小文《1982年,我们的老师们》中,笔者提及当初在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进修期间,曾参与一项京城近代史迹的调查活动,其中涉及“黎元洪宅邸”“袁世凯迎宾招待所”“汪精卫谋炸摄政王地点”。虽然这几位都是中国近现代政治史上的著名人物,然而时代更替中,那些王府/宅院一再易主,无论是对建筑本身的追根溯源,还是对里面曾演义的枝枝蔓蔓的历史的了解,多非易事。那样的调研,事实上有了田野考察和知识考古的意味,对我们参与者都是一次新鲜的体验。特别如我对汪精卫等人谋杀摄政王地点的调查,由于各类历史文献和旧报纸中有“银锭桥说”(一般史书中的定论)和“甘水桥说”“后门桥说”“德胜门说”“甘水桥南无名小石板桥说”等不同说法,相应的考据除了需要梳理出行动小组进京后的一路轨迹,并同具体的地点一一对接,从而对各种说法的可信度作证实或证伪的努力。最终我否定了“银锭桥说”(其时后海边坑洼不平,没有正式道路,加以银锭桥北的路口很窄,王府马车队是难以通行的),而采纳了“甘水桥南无名小石板桥说”。
那过程给我留下了一些很独特的记忆,譬如在查阅第一历史档案馆相关资料过程中,居然发现了宣统三年军谘府测地局绘制的《监国摄政王校阅图》,那上面标注有醇亲王府周边的建筑、道路,以及摄政王的上朝路线,其中王府马号东面就有一座小石桥,正是摄政王从王府到鸦儿胡同的必经之路——载沣上朝一般是出南大门走宅东的甘水桥胡同(今甘露胡同)转鼓楼西斜街(今鼓楼西大街),至鼓楼前再转入鼓楼大街、地安门大街直达紫禁城。史料记载暗杀团进京时鼓楼西斜街正在改筑马路,所以载沣上朝的路线暂时改为穿鸦儿胡同、烟袋斜街,再转入鼓楼大街。还有在一次王府附近的寻访中,遇到一位当地老人,直接把我带到现场(当时的后海北沿31号至32号之间的丁字街街口),告诉我,那儿早先确实有一座无名的小石桥,是50年代初被拆除的……
“探寻-发现”是人最单纯的乐趣,也是我们以心智与世界沟通的方式。对研究者而言——应该说对所有人来说,比掌握知识、知道答案更有意思的,是从对“不知道”的好奇心开始,最终从“发现谜底”的愉悦中获得奖励。这样的切身体会,至今仍深深地影响着我。
汪精卫等谋炸摄政王地点示意图(1982年,陈映芳根据档案资料和现场调研绘制,原载林克光、王道成、孔祥吉主编《近代京华史迹》,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
摄政王府(醇王府)马号。陈映芳 摄于2018年10月
当然,后来我对醇王府一带的兴趣,不只是因为那儿有我调研过的古迹。作为京城名胜,那附近还有银锭桥、鼓楼,有不少老胡同,以及不同阶层不同形态的新旧各式宅院。三十多年来,那儿的种种变化让人目不暇接。
“后海北沿”,
还有那天下午的老人
“后海北沿”在当地人的口中,叫“后海北沿儿”。北京的“河沿”,带儿化音的是原来没有路的(不是正式马路或胡同),没有儿化音的是正式的路。“后海北沿”是带儿化音的,以前那儿不是正式的路——这是当地几位老人告诉我的。
2018年秋,因为在北大文研院驻访,周末有了闲暇时间,于是有了一次老城探访。去后海之前,我先到鼓楼北面的几个胡同走了一圈,从国旺胡同转到张旺胡同(意外看到那儿有个庄士敦的故居),再到赵府街、豆腐池胡同……通常,外地人说到北京的传统住宅,脑中多是影视剧里不同年代的四合院。然而如今老城中普通市民的院落,大多成了大杂院。探身进去,可以看到一个个院子里,古树仍在,却多已加建了密密匝匝的矮房,仅剩人可以进出的小道。
北京胡同内老宅院。陈映芳 摄于2018年10月
经过鼓楼,一路来到与鼓楼大街相交的烟袋斜街口,却发现那儿新建了一座仿古牌坊。而原本古朴冷静的胡同,已经成了一条热热闹闹的商业街,一如各地城市多可看到的民俗老街。让我有点猝不及防。
烟袋斜街和簇拥的人群。陈映芳 摄于2018年10月
烟袋斜街出来,往南是银锭桥,游客纷纷。往西北穿过去是鸦儿胡同,这才似回到了记忆中的老地方。跟上世纪80年代相比,虽然胡同两边多出了不少新建豪宅,旧院落里却还有不少老居民住着。历史上那座小石板桥的原址旁,有一家小店,店门口一些老人站着或坐着在聊天。问起周边老建筑的变化,他们说,“这你得问那边那位老人家了,他是这儿的老居民。”
20世纪80年代影视剧中的北京胡同。图为电影《夕照街》(1983)剧照。
那天下午,坐在甘露胡同与鸦儿胡同的交叉口,我听那位八十多岁的老者跟我说古道今,一直到天色渐渐暗下,一切仿佛回到了上世纪80年代初。
老人告诉我,他们一家大概在光绪年间就住在后海边了,他是第四代。他说,后海北沿靠北以前都是四合院,靠南这边一大片矮房,以前是没有的。后来四合院住进来很多人,主要是“文革”时,特别是唐山大地震时,还搭出来许多房。鼓楼西大街那儿的甘水桥和这边的小石板桥都是1952年没的,因为当时北海等几个海搞疏通工程,这边的明沟就都被改成了暗沟。他一一细数醇亲王府的百多年变化、里面住过的高级干部,以及附近那些历史老宅院的来龙去脉,还有上世纪90年代新建的那座“望海楼”……其间他会一一说明,那是“听老辈人说的”,或“我见到过的”,还有些传闻“具体怎样,咱也不清楚”。聊到后海边的那些新豪宅(附近居民和网络上有各种各样的介绍),他慢慢言道,“其实这儿的人也不清楚的,大多是听保安说的。现在叫‘保安’,以前其实就是叫‘看家护园的’。他们其实也见不到什么主人的。”平平静静的语调,在我听来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古味。不用说,老人家是留在我记忆中的那个最真切的“老北京”。
本文系独家原创内容。作者:陈映芳;编辑:西西;校对:刘军。题图系电影《网络时代的爱情》(1998)剧照。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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