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傅厚岗,一间并不起眼的画室里。
画案上,笔墨纸砚一一铺开,旁边总少不了一壶酒。主人右手执笔,左手执壶,仰头饮上几口,酒像一团火从喉管滑入胃中,熊熊燃烧,烧起一腔豪情。然后他落笔——散锋挥扫,势如风雨,墨色层层晕染,在山峦之间游走,在云水之间奔涌。
这个人叫傅抱石。他是二十世纪中国山水画的最高峰之一,是郭沫若口中与齐白石并称的“南北二石”,是徐悲鸿盛赞的“炉火纯青”。他的作品曾被悬挂在人民大会堂迎宾厅,是所有进入宴会厅的贵宾必经之地的第一幅画。
可他最常用的一方印章,刻着四个字:“往往醉后”。
在他心里,得意之作皆得之于酒的帮助。没有酒,就没有他笔下的那些排山倒海、元气淋漓的山水,没有那些高古出尘、飘逸洒脱的仕女,也没有那幅与关山月合作的旷世巨制《江山如此多娇》。他的酒壶与画笔,如同一对孪生兄弟,陪着他从南昌贫民窟的刻字摊,走到东京银座松坂屋的个展,走到重庆歌乐山金刚坡下的陋室,走到新中国画坛的最高处。
一、贫民窟里刻石头
1904年,傅抱石出生在江西南昌建德观一带的棚户区。父母给他取名“长生”,只希望这个第七个孩子,能活着长大——前面的五个兄姐,都被贫穷和疾病夺走了性命。
父亲是个修伞匠,收入微薄,入不敷出,还染了痨病,早早离世。母亲在大户人家当过丫头,大字不识,却希望儿子能做一个有志向的人。
在那个拥挤嘈杂的市井小巷里,到处都是讨生活的手艺人。可小长生偏偏把目光投向了一个地方——邻家的刻字摊。一个姓郑的师傅每天摆一张小桌子,坐在那里刻章。长生就每天趴在一旁,看他篆刻印章,入了迷。
郑师傅见他喜欢,就用废弃的石料,随手给他刻了一方印。小小的石头沾上红色的印泥,就能印出自己的名字——这一方红印,照亮了一个贫苦少年的眼睛。从此,长生到处找石头来刻,没钱买纸,就在衣服上盖章。被母亲发现了要挨打,打完了,依然如故。
那时候,他还常常去一家叫“扫叶山房”的旧书店看书,一年到头从不间断。书店老板被他感动,破例把店中珍藏的善本、孤本借给他带回家。他如获至宝,用毛笔一笔一笔地抄下来,以此写成了他的第一部著作《国画源流概述》,那年他还不足二十岁。
因为家贫,上学是奢望。一个巡警教他认字,私塾先生让他免费旁听,邻居感动于他的勤奋,帮他破例插班入学。十七岁时,他以成绩第一考入师范。毕业后留校任教,课余悬牌刻印,求印者众,不多时便以青年篆刻家的名声在南昌传开。
可他心里装着的,不只是刻石头。他的第一方名章,是“其命惟新”。那一年,他还没去日本,已经把这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二十二岁,他遇见了命中的两个人。
二、贵人徐悲鸿
1931年夏天,已经声名赫赫的徐悲鸿来到南昌,住在江西大旅社。傅抱石得知消息,带上自己的书画篆刻作品前去拜访。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的心情是忐忑的。
徐悲鸿看了他的篆刻拓片,发现刻得极好,细看边款署名是“赵之谦”。傅抱石喃喃承认:“是我仿的。为了生活。”徐悲鸿说:“你完全不必要仿。你自己刻得很好嘛!”他又看了傅抱石的山水画,篇幅不大,却气势恢宏,一股灵气扑面而来。徐悲鸿对着画幅,久久凝视。
临走时,徐悲鸿说:“你应该去留学,去深造。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傅抱石像在梦中,不知说什么好。徐悲鸿接着说:“经费困难,我给你想办法。”
可留学经费哪里来?傅抱石家境赤贫,靠教书维持生计。徐悲鸿为了帮他筹钱,放下身段去找了当时的江西省主席熊式辉。熊式辉正忙于政事,哪里顾得上一个穷画家的前途?徐悲鸿见状,拿出一张自己的画:“我的这张画留下来,就算你们买了我一张画吧。”熊式辉勉强同意出一笔钱,但不够去法国的费用。傅抱石只好改去日本。
从此,他的命运被改写了。后来,傅抱石时常对人说,自己一生遇到了两位贵人:一为徐悲鸿,一为郭沫若。
在东京,他师从东方美术理论权威金原省吾攻读美术史,同时结识了流亡日本的郭沫若。两人一见如故,郭沫若对他的艺术细心指点,为他许多画作题诗,傅抱石也在美术史研究中经常向郭沫若请教。他们之间建立的,是一种亦师亦友的深厚情谊。
1935年5月,在金原省吾和郭沫若的鼎力相助下,傅抱石在东京银座松坂屋举行了个人书画篆刻展览。日本美术界横山大观等名人观后赞不绝口,对他书法篆刻上的造诣尤为倾倒。展览轰动了日本列岛,郭沫若说:“替中国人挣了一口气。”
同年,他的微雕印章“采芳洲兮杜若”,在长仅四厘米、宽仅二点八厘米的狭小空间里,刻有屈原《离骚》两千七百六十五字,字字雄健,犹如古代碑刻,一举夺得全日本篆刻大赛冠军,被誉为“神刻”。
可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份荣光,便因母亲病重匆匆回国。抵达时,母亲已撒手人寰。
三、金刚坡下的八年
抗战爆发后,傅抱石辗转于安徽、湖北,1939年抵达重庆,任教于西迁的中央大学艺术系,一家栖息于歌乐山金刚坡下的两间陋室。
这里,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金刚坡下,山峦起伏,嘉陵江蜿蜒而过。巴山蜀水,雨雾濛濛,山石嶙峋,植被繁茂。傅抱石每周要走山路去学校,往返十余里,都是山间崎岖小道。这一段路程,成了他观察自然的绝好契机。晴、雨、风、雪,晨、昏、午、夜,自然界不同季节、不同气候的变化,都落在他的眼里。
他说:“四川的山水给我帮助极大。四川多雾滋润,那气势雄伟的山峦植被繁茂,又可见山骨嶙峋的复杂结构,真是山水画最好的张本。八年歌乐山金刚坡的山村生活,给了我‘搜妙创真’的良好条件。”
此前,他的山水画还带着古人的痕迹,尤其是石涛的影子。可是入川以后,面对这前所未见的磅礴山势,他需要一套新的笔墨语言。
他创造了“散锋笔法”——以散锋乱笔尽情挥写,在墨色将干未干时,以排山倒海之势涂抹勾画,把披麻、解索、卷云、牛毛等诸多皴法融为一炉,挥洒由心,不拘一格。这种技法被他命名为“抱石皴”,成为中国山水画史上又一座里程碑。
那一年,他三十七岁。
他有一幅《万竿烟雨》,就是山路遇雨、竹林躲雨时被奇妙的景色感染而作的。谈起画雨,他说:“古代画家不直接画雨,而能使人产生下雨的感觉……到了清代的金冬心,开始摸索直接画雨的方法。我受了他的影响,也吸收了西洋水彩画的表现方法。但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老师是大自然本身。”
金刚坡下的八年,是傅抱石创造力最旺盛的时期。他不仅完成了从史论研究到绘画创作的过渡,更在此确立了自己独特的艺术语言。山居清苦,却是他一生中最快乐、最酣畅淋漓的日子。
他的作品里,至今还留着巴山蜀水的魂魄。
四、画给妻子的仕女
傅抱石一生,画过许多仕女。
画上的女子,或凭栏远眺,或拂袖起舞,或抚琴低吟,或掩面凝思。她们体态轻盈、衣带飘逸,线条如“高古游丝”,婉转流畅。可仔细看,画中人的眉眼之间,总是透着同一个人的影子——他的妻子,罗时慧。
1928年,罗时慧求学江西省立第一中学,傅抱石是她的艺术老师。一个是寒门出身的青年画家,一个是名门闺秀、大家小姐。这段师生恋,经历了多少曲折,终于走到了一起。
1930年,两人结为夫妇。罗时慧的父亲虽极力反对这门“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最终还是被女儿的坚定所打动。从此,她成了傅抱石一生的“磨墨妇”和“试金石”。
三十五年的共同生活,她养儿育女、操持家务,历经忧患,默默支持着傅抱石的一切。傅二石感叹:“母亲不仅是父亲事业上的最好的助手,还是父亲作品的真正的知音。”
1945年,罗时慧三十五岁生日。傅抱石在重庆金刚坡下简陋的寓所里,为她画了一幅《柳荫仕女》。画中,仕女立于柳荫之下,眉眼低垂,姿态娴雅。他在画上题了长长的一段跋,追忆两人结缡十五年来的甘苦——
“余以艰苦之身,避地东川……幸时慧忍受向所不能忍者……育女之苦,时慧任之,余之感纫为荷也……倘将来得有所传,皆非余所应有,盖莫非余母之所训,暨时慧之所助成也。”
寥寥数语,道尽感激。后来,罗时慧应邀为傅抱石手札册题跋,深情地写道:“余何人斯?抱石之磨墨妇也。”
1948年,傅抱石倾历年所得,在南京傅厚岗购置地产,建了一座新屋。他给它取名——“慧园”。
他把对妻子的爱,一笔一笔画进了仕女画里,也刻进了房子的名字里。
五、江山如此多娇
1959年,新中国成立十周年。
初夏,正在湖南长沙、韶山一带写生的傅抱石,突然接到南京拍来的电报:“中央来电,请你火速进京,为人民大会堂作画。”
国务院批准了郭沫若与吴晗的建议:以毛泽东《沁园春·雪》的词意为题材,创作一幅巨幅国画。题目由周恩来总理确定,叫“江山如此多娇”。
傅抱石与岭南画家关山月一同受命,住在北京前门的东方饭店,夜以继日地创作。两人在美术界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金陵笔与岭南风,此前虽未谋面,却互相仰慕已久。此次受命而来,见面便有聊不完的话题。
当时正值国家经济困难时期,物质供应十分紧张。傅抱石作画时,身边不能没有酒。买不到酒,他急了,索性给周总理写了一封信,倾诉无酒之苦,请求特批一些酒。周总理看罢信,不禁为他的直率而笑。他理解艺术家的苦衷,立即让人设法送去好酒。傅抱石收到酒后,精神大振,挥毫泼墨,一气呵成。
历经两个多月,这幅目前所知中国美术史上最大的纸本山水画终于完成——画幅高六点五米、宽九米。画面上,一轮红日映照大地,近景是高山悬瀑、苍松翠柏,远景是雪山浩茫、黄河逶迤,象征着中华民族的长城在山势中蜿蜒延伸。一轮红日霞耀目,冲破了灰暗的天空,使人感到“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周恩来总理审定时,提出太阳需放大数倍。画作完成后,毛泽东主席亲笔题写了“江山如此多娇”六个大字。
这幅巨画悬挂于人民大会堂迎宾厅,是所有进入宴会厅的贵宾必经之地的第一幅画。它不仅是傅抱石与关山月联袂的巅峰之作,更向世界展示了新中国蓬勃向上的面貌和深厚坚毅的民族精神。
六、其命惟新
傅抱石有一方印章,刻着四个字:“其命惟新”。这四个字里,埋藏着他从青年时代起就抱定的宏大志向——做一个中华民族优秀绘画传统的继承者和革新者。
他从未把美术看作单纯的技艺。他说:“中国绘画是中国民族精神的最大表白,也好似中国哲学思想最亲切的某种样式。”他反对妄自菲薄,主张努力追求中国绘画的基本精神,认为“人品居其首”。他借用“文人画”三个字来代表中国画的三原则:“文”学的修养,高尚的“人”格,“画”家的技巧。三原则就是中国画的基本精神。
他一生奉行石涛“笔墨当随时代”的艺术主张,第一阶段创造散锋用笔,对山水皴法进行创新,把古诗的意境移入画面;第二阶段提出“思想变了,笔墨就不能不变”等主张,以崭新的笔墨和昂扬的精神描绘山河新貌。
新中国的成立,让山水画创作迎来了新局面。1954年,中国美术家协会确定“中国画写生”的创作途径,“写生”成为时代潮流。傅抱石紧跟时代,用石涛的名言“搜尽奇峰打草稿”来形容这一时期的自己。异域风光与长白山、华山、镜泊湖、韶山、井冈山等名胜,无一不被付之笔端。
他把西方绘画的技法融入中国山水画中,一方面坚持传统文人画的创作理念,另一方面又突破性地探索出抒发内心情感的路径。他的山水画在布局上打破了传统格局,常将山峰峰顶伸出纸外,造成铺天盖地的气势。他的笔法看似狂放,实则包容了前人诸多皴法,以散锋写、涂、抹、压、按、扫,挥洒由心,不拘一格。
他说:“思想变了,笔墨就不能不变。”
这句话,他用一生去践行。
七、最后的墨
1965年9月29日下午一时,一个让南京全城震惊的消息从汉口西路132号传出:中国画一代宗师傅抱石,患脑溢血遽然仙逝,享年六十一岁。
就在去世前一天,他还在上海为那里的国际机场大厅的巨幅画作劳神。
六十一岁,正是艺术家的黄金年华。他还没有画够。他还有许多想要完成的作品,许多想要尝试的技法,许多想要攀登的高峰。可是命运就这样收回了他的画笔。
傅抱石一生创作了数以千计的中国画和大量的篆刻作品,并辛勤培育了大批美术人才。他从绘画观念和绘画技法上革新了旧的中国画。他独具一格的“散锋笔法”——抱石皴,排山倒海,气势磅礴。
他被安葬在南京雨花台功德园。他的墓碑上,也许可以刻上那四个字——其命惟新。这四个字里埋藏了他从青年时代起就抱定的宏大志向:做一个中华民族优秀绘画传统的继承者和革新者。
只可惜,当他还在“惟新”道路上奔走时,生命却定格在了六十一岁。可是他的作品成为了全人类共同的文化财富,在不同地区、不同国家的社会人群中广泛传播,被大众所熟知和记忆。
他走的太早了。好在他留下的那些画——那些排山倒海的山水,那些高古出尘的仕女,那幅挂在人民大会堂里的《江山如此多娇》——还在那里,继续替他呼吸,替他燃烧。
傅抱石一生中说了许多关于艺术的话,但也许最值得记住的,是他说的那句:
“中国绘画是中国民族精神的最大表白,也好似中国哲学思想最亲切的某种样式。”
他是修伞匠的儿子,是穷苦人家的少年,是从旧书店里自己读书长大的画家,是从刻字摊上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篆刻家,是徐悲鸿慧眼识得的千里马,是郭沫若口中与齐白石并称的“南石”,是人民大会堂里那幅旷世巨作的作者。
他不必刻意去画什么“中国的东西”,也不必刻意去向世界证明什么。他只要提起画笔,仰头饮一口酒,落下去——那就是中国笔墨的魂魄,那就是中国山水的魂魄。
酒入豪肠,笔下山河。他画出了一个大时代的气象,也画出了一个民族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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