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宁兴宁路和民主路交叉口,人群拥挤,奶茶店门前排起长队,游客举着手机转圈拍照,角落里立着一块旧石碑,颜色灰暗,上面刻着“宋苏忠勇公成仁处”几个字,但字迹模糊,一半被隔壁烧烤店的LED灯牌遮挡,没人仔细看它,也没人问这“成仁”是什么意思,其实这块碑是1920年立的,记录的是1076年3月1日的事——那天邕州城被攻破,知州苏缄带着全家36口人,在府衙里点火自焚,城中五万八千军民没有一人投降,全都被杀害了。
现在这个地方叫“三街两巷”,是南宁最热闹的步行街,那些老房子修得挺好看,原来的地方一点没动过,以前这里是边疆荒凉的地方,如今成了大家爱逛的消费区,同一个位置,身份完全变了样,不过这种变化不是靠重建,是靠忽略,遗址还在那里,只是没人提起它,就像你家楼下那棵老树,天天路过,可没人记得它是哪一年种下的。
很多人都觉得邕州不重要,说那是个小地方,就有些悲情故事罢了,其实这个看法不对,北宋时期桂林是省会,但邕州卡在湘桂通道的关键位置,要是越军拿下这里,往北打桂林就跟走平路一样简单,宋朝当时忙着对付辽国和西夏,对南方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交趾也就是今天的越南北部都懒得收回,侬智高在1052年造反,把广西驻军的实力掏空了,李朝趁机向北推进,1075年越军分成三路打进来,钦州、廉州很快就丢了,邕州成了最后一道防线,守军只有两千八百人,对面却有几万人,这不是以弱敌强,而是像孤岛守门——门一开,整个岭南就保不住了。
西北有范仲淹守着延州,岭南却没人理会,苏缄不是知名将领,只是一个被朝廷遗忘的普通官员,他等不来援军,只收到火油与柴堆,于是他点燃了自己,也燃起了满城百姓的骨气,放到今天,这件事或许会被评价为“太过惨烈,不适合宣扬”。
苏缄去世后,当地人很快建起祠堂纪念他,宋代时这里叫城隍庙,明代之后多次修缮,香火一直延续下来,1920年立了碑,2002年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但始终没能升级,历史课本里只是简单提到他,地方志记载也不详细,2020年《南宁日报》纪念苏缄殉难944周年,也只刊登了一篇三百字的短文,这是因为南宁在1950年成为省会以后,主要宣传民族团结和开放发展,提起抗越战争容易让人想到中越冲突——1979年的那场战争,大家都有意避开这个话题,城市要推进现代化,悲壮的历史记忆就得让位给包容、活力这些新主题。
这座碑在南宁百货大楼后面,走五分钟就到地铁站,旁边本来打算建个“宋越战争纪念馆”,2017年就立项了,后来悄悄停下来,说是主题敏感,现在只留着一块碑、一座小亭子和一棵老榕树,三公里外的南湖公园里烈士纪念碑那边人来人往,小学生排队献花,苏缄这里连语音导览都没有,学校组织的研学路线也从不过来这里。
有意思的是,越南那边也没大写这件事,1076年宋军反攻打到富良江,烧了升龙城,李常杰赶紧求和,战后越南国内吵翻了天,《大越史记全书》里只草草记了几行,说国人怨李常杰轻启兵戈导致饿殍遍野,他们不提细节,因为提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先动手还输了,历史谁写谁就有话语权,中国地方志写得详细是因为这事发生在自家地盘,越南轻描淡写是因为它伤面子。
我路过那块石碑好几回,每次都想蹲下来擦擦上面的字,可又觉得这样做没什么用处,就算擦干净了,明天霓虹灯一照,它又会红彤彤的,人们愿意为买一杯奶茶排上半小时队,却不肯为一段真实的故事停下三十秒,这不是人心冷漠,而是岁月太久,伤口早就结痂了,连疤痕都快看不见了。
石碑还立在那儿,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念一串没人留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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