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十七】
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
谭延桐在凝思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安放风骨峰
谭延桐
仅有平静是不够的。平静,只是一种基调。真正的诗人的生命堡垒里除了必不可少的平静之外,还应该有激动,激动一闪,便是一个耀眼的火花。进而,火花形成了诗。没有激动就不可能会有真正的诗。而激动,并不是瞎激动,乱激动,盲目地激动,本不激动却硬做激动状;是自然而然的激动,瓜熟蒂落的激动,由衷的激动,真正的激动。激动存在于喜悦里,也存在于忧伤里,甚至存在于愤怒里……温吞、模糊、阴郁、不清不楚、不冷不热、不黑不白的人是做不了诗人的。硬做,也是伪诗人。但诗人的棱角从来都不在身上而在骨头里,激动也好,真性情也好,其实都是棱角的另一种变形,或曰替身。风骨,说到底便是这样形成的。诗人不能没有风骨。把自己藏得深而又深,割三刀子也割不出一滴血来的诗人,你从他们的身上也割不出风骨。
建安风骨,我们怀念它,因为那是一个有灯有光、有火有焰的年代。年代没了,真正的诗人都应该在生命的王国里再造一个年代。这个年代什么都可以缺,唯独不能缺的就是风骨。“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故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生焉……”再诵刘勰的《文心雕龙•风骨》,便觉随所生处肉眼不坏肉身不拘。这风,说白了,便是文本的原始的生命力,它是一种内在的、能浸润人感染人带动人改变人的杰出力量。有了这风,文本才会自然、鲜活而灵动。它与文本的思想和情愫有关,但绝非仅指思想和情愫。而骨,则是指文本的表现力,也就是说文本应该表现出的刚健有力。“风”是一个比较虚的概念,而“骨”则是一个比较实的概念,它直接体现在语言的运筹帷幄上。建安诗人中,曹操的对酒当歌,曹植的名都白马,王粲的登楼赋哀,陈琳的饮马长城……都无不体现了建安风骨的精髓和风力。“志深而笔长,梗概而多气”,也便成了每一位证得菩提的诗人的中心神往。诗人不能没有自己的中心神往,特别是对于高处甚至高处的高处的极度神往。取消了这样的神往,也便取消了卓然而立的可能。
如果一个诗人带着风骨来,那么,风骨便是他的最好的礼物了。如果一个诗人带着巧言令句甚至虚伪狡诈来,那么,就还是远离他吧,彻底地远离他,就像远离细菌和病毒那样。
我们人类的梦想之所以神采奕奕,都是诗人打扮的。不能给人类的梦想添砖加瓦或添加营养的诗人,你就不要称他为诗人。千万不要以为,一个人乔装打扮之后他就是一个诗人了。诗人这个门槛是最难踏进的,踏进的无一不是上帝的选民。这些选民,无一不纯正,无一不纯粹,无一不纯净,无一不纯真。
是诗人,撬开了一个又一个秘密——我说的是真诗人。假诗人只能破坏这个世界,真诗人却能创造无数个世界。当一个人在诅咒真正的诗人的时候,无疑他就是在诅咒他自己。自己被自己咒死了,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死因不明的人太多了,这时令。他们死了,这个世界上的诗歌就活得轻松愉快了,这是多么地好。其实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一个字:好。好,让我们识别吧,在巨大的识别中成为巨大的一部分。弯了的能够让它直起来,本来就直的就让它更直无比直。我们需要直接、直观、直率、直爽的心灵,这样的心灵不用设防,这样的心灵什么时候都可以放心。这样的心灵与矮小、苍白无关,因为它是安放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的醒目的风骨峰。
【赏析】
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
——谭延桐文化散文《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安放风骨峰》赏析
谭延桐的文学世界里,经典之作,可谓层出不穷。
读谭延桐的文化散文《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安放风骨峰》,我再次想起了刘勰在其《文心雕龙·风骨》里所说:“是以怡悵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於骨。故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毫无疑问,谭延桐是风骨散文家的标杆式人物。
《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安放风骨峰》,字字如铁,句句如锤,以"风骨"为核心命题,以"真诗人"与"假诗人"的尖锐对立为张力结构,将诗学探讨、哲学追问与人格召唤熔铸于一炉,构建出一座矗立于精神高处的文字丰碑。读罢此文,不禁令人心潮激荡、拍案叫绝。这不仅是一篇关于诗歌本质的深刻论说,更是一篇关于生命品格的庄严宣示,一篇以"好"字收束全篇的哲学妙文。
以风骨为核,以“好”为依
这篇散文的主题思想,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真正的诗人必须以风骨为生命的根本,以激动为创作的源泉,以"好"为一切努力的终极旨归。"仅有平静是不够的。平静,只是一种基调。"将全文的精神高度一下子拔了起来。他并非否定平静,而是在平静之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激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确立了全篇的基调。在谭延桐看来,真正的诗诞生于"激动"之中。"真正的诗人的生命堡垒里除了必不可少的平静之外,还应该有激动,激动一闪,便是一个耀眼的火花。进而,火花形成了诗。没有激动就不可能会有真正的诗。"这里的"激动",不是情绪的失控,不是肤浅的喧哗,而是一种深层的生命力量的涌动。谭延桐以极精确的语言对此作了界定:"而激动,并不是瞎激动,乱激动,盲目地激动,本不激动却硬做激动状;是自然而然的激动,瓜熟蒂落的激动,由衷的激动,真正的激动。"这段排比式的否定与肯定,将"真激动"与"伪激动"划清了界限,体现了作者对诗歌品质的毫不妥协。更为重要的是,他指出这种激动"存在于喜悦里,也存在于忧伤里,甚至存在于愤怒里"。这意味着,真正的诗不是单一情感的产物,而是生命在各种境遇中真实涌动的结晶。
而这种"激动"与"真性情",最终汇聚为一个核心概念——风骨。"但诗人的棱角从来都不在身上而在骨头里,激动也好,真性情也好,其实都是棱角的另一种变形,或曰替身。风骨,说到底便是这样形成的。"这一句是全篇主题思想的枢纽。风骨不是外在的姿态,而是骨子里的东西;不是表面的锋利,而是内在的正直。由此,他发出了掷地有声的宣言:"诗人不能没有风骨。把自己藏得深而又深,割三刀子也割不出一滴血来的诗人,你从他们的身上也割不出风骨。"
在真诗人与假诗人的尖锐对立中,谭延桐的立场鲜明如铁:"如果一个诗人带着风骨来,那么,风骨便是他的最好的礼物了。如果一个诗人带着巧言令句甚至虚伪狡诈来,那么,就还是远离他吧,彻底地远离他,就像远离细菌和病毒那样。"这段话既是对假诗人的宣判,也是对真诗人的加冕。而他更以一种近乎神话般的笔触写道:"我们人类的梦想之所以神采奕奕,都是诗人打扮的。不能给人类的梦想添砖加瓦或添加营养的诗人,你就不要称他为诗人。"在谭延桐眼中,诗人不是普通的文字工作者,而是人类梦想的塑造者,是世界秘密的揭示者"是诗人,撬开了一个又一个秘密——我说的是真诗人。"
然而,全篇最令人意想不到、也最令人深思的主题收束,落在了一个看似极简单的字上——"好"。"其实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一个字:好。"这个"好"字,是整篇散文的终极归依。它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与坏之好,而是诗歌的好、心灵的好、生命的好。谭延桐以这个字统摄全篇,将关于风骨、激动、真诗人的一切讨论,最终归结为对"好"的不懈追求。而"好"的具体内涵,就是"弯了的能够让它直起来,本来就直的就让它更直无比直"。让一切回归本真,让弯曲的变直,让正直的更加正直。
从建安风骨到艺术高地的哲学追问
谭延桐对"建安风骨"的援引与当代再造,以建安风骨为精神坐标,为当代诗歌确立了一个不可动摇的价值标准。"建安风骨,我们怀念它,因为那是一个有灯有光、有火有焰的年代。年代没了,真正的诗人都应该在生命的王国里再造一个年代。这个年代什么都可以缺,唯独不能缺的就是风骨。"这段话的深意在于风骨不是某个时代的专利,而是一切时代中真诗人必须具备的品格。时代可以消亡,但风骨必须永存。真正的诗人不是时代的旁观者,而是时代的再造者,"在生命的王国里再造一个年代",这是何等豪迈的宣言!
谭延桐大段引用刘勰《文心雕龙·风骨》中的论述:"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故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生焉……"这一引用是全文思想的理论基石。他借此对"风"与"骨"作了极为精彩的当代阐释:"这风,说白了,便是文本的原始的生命力,它是一种内在的、能浸润人感染人带动人改变人的杰出力量。有了这风,文本才会自然、鲜活而灵动。它与文本的思想和情愫有关,但绝非仅指思想和情愫。而骨,则是指文本的表现力,也就是说文本应该表现出的刚健有力。"
谭延桐进一步指出:"'风'是一个比较虚的概念,而'骨'则是一个比较实的概念,它直接体现在语言的运筹帷幄上。"虚与实、内在与外在、生命力与表现力这组辩证关系,体现了谭延桐对诗学本质的深刻把握。他以建安诗人为例:"建安诗人中,曹操的对酒当歌,曹植的名都白马,王粲的登楼赋哀,陈琳的饮马长城……都无不体现了建安风骨的精髓和风力。"这些例子的列举,以经典为证,说明风骨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活生生的创作实践。
"'志深而笔长,梗概而多气',也便成了每一位证得菩提的诗人的中心神往。"这里,"证得菩提"一语的出现,为全篇注入了佛家的深层意涵。所谓"证得菩提",在佛家语境中,是指觉悟真理、洞彻生命本质的最高境界。谭延桐将其引入诗学领域,意味着真正的诗人必须经历一种精神上的觉悟与超越,诗人不仅是文字的操作者,更是真理的觉悟者。这一用词,将诗学提升到了修行的高度,赋予了"风骨"以近乎宗教般的庄严感。
"诗人不能没有自己的中心神往,特别是对于高处甚至高处的高处的极度神往。取消了这样的神往,也便取消了卓然而立的可能"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意味。"高处甚至高处的高处",这是一种无限向上的精神姿态,是对平庸的彻底拒绝,是对卓越的不懈追求。在这里,谭延桐实际上触及了存在论的核心命题,人之为人在于他能够向往高处;诗人之为诗人在于他不仅向往,而且以生命去攀登。这种对"高处"的极度神往,既是道家"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中那种超越性追求的回响,也是佛家"菩提"精神在诗学中的投射,它们共同指向一个终极目标:精神的高度。
"再诵刘勰的《文心雕龙•风骨》,便觉随所生处肉眼不坏肉身不拘。"这一句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肉眼不坏肉身不拘"——这分明带有佛家"不执着于肉身"的禅意。暗示着当一个人真正证得风骨之道时,他便超越了肉体的局限,获得了精神上的大自在。这与前文"证得菩提"一语一脉相承,共同构成了全篇隐性的佛家思想脉络。
"假诗人只能破坏这个世界,真诗人却能创造无数个世界。当一个人在诅咒真正的诗人的时候,无疑他就是在诅咒他自己。自己被自己咒死了,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这段话蕴含着一种深刻的因果哲学。诅咒真诗人,实质上是在诅咒自己的精神生命。那些"死因不明的人",正是因为丧失了对"好"的识别能力,丧失了对风骨的向往,最终在精神上走向了死亡。而"他们死了,这个世界上的诗歌就活得轻松愉快了,这是多么地好"这句话看似调侃,实则蕴含着一种通透的哲学智慧,当虚假被清除,真实便自然浮现;当浑浊被荡涤,清明便自然到来。这正合老子"损有余而补不足"的道家思想,也暗合佛家"破执见真"的修行路径。
直率如刀,意象如峰,排比如潮……
谭延桐散文语言的直率与犀利,是他最鲜明的文体标识。他的文字不绕弯子,不设防线,不做任何含糊其辞的修辞。"我们需要直接、直观、直率、直爽的心灵,这样的心灵不用设防,这样的心灵什么时候都可以放心。"这既是他对理想心灵的描述,也是他自身文风的自画像。读他的文字,你会感到一种罕见的痛快。那是不设防的心灵所带来的阅读快感。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出鞘的刀,直指核心,绝不拖泥带水。
排比与反复是这篇散文最突出的修辞手段,也是其气势磅礴的主要来源。谭延桐大量使用排比句式,形成一种排山倒海、势不可挡的阅读节奏。仅看这一段:"无一不纯正,无一不纯粹,无一不纯净,无一不纯真。"四个"无一不"层层递进,将真诗人那些"上帝的选民"的品质推到了极致,不留任何回旋余地。"温吞、模糊、阴郁、不清不楚、不冷不热、不黑不白的人是做不了诗人的。"这一串形容词的密集排列,如同一记记重锤,将伪诗人的特征一一钉在耻辱柱上,让人无处遁逃。而"自然而然的激动,瓜熟蒂落的激动,由衷的激动,真正的激动",则以四重排比将"真激动"的内涵层层展开,使读者对何为真正的激动有了清晰而深刻的认识。
对比手法的运用贯穿全文,构成了文章的核心张力结构。真诗人与假诗人的对比、激动与平静的对比、风与骨的对比、建安年代与当下的对比、创造与破坏的对比,这些对比使思想在对立中愈发鲜明。尤其是"假诗人只能破坏这个世界,真诗人却能创造无数个世界"这一对比,简洁而有力,堪称全文最具冲击力的句子之一。而"把自己藏得深而又深,割三刀子也割不出一滴血来的诗人,你从他们的身上也割不出风骨",这一对比更是以极端化的意象,将真与伪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意象的精准与生动是这篇散文的另一大艺术特色。谭延桐善于用具体的意象来承载抽象的思想。"激动一闪,便是一个耀眼的火花"——火花之喻,将瞬间的灵感凝固为永恒的光芒,既精准又动人。"割三刀子也割不出一滴血来"这一意象何等残酷而真实,它让我们看到了伪诗人的干枯与空洞。而文末的"风骨峰"意象,更是全文的点睛之笔:"这样的心灵与矮小、苍白无关,因为它是安放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的醒目的风骨峰。"这一意象,将抽象的"风骨"具象化为一座矗立于高山之巅的山峰。它是醒目的,因为它足够高;它是不可忽视的,因为它足够坚定。这一意象与文章标题完全呼应,构成了首尾一贯的完美结构。
以"好"字收束全篇的哲学智慧与美学观照
这篇散文最令人拍案叫绝的艺术亮点,在于它的收束方式。在经历了对真诗人与假诗人的激烈辨析、对建安风骨的深情回溯、对风与骨的精到阐释之后,谭延桐突然笔锋一转,落在了一个看似简单至极的字上——"好"。
"其实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一个字:好。好,让我们识别吧,在巨大的识别中成为巨大的一部分。弯了的能够让它直起来,本来就直的就让它更直无比直。"这一段精妙无比。在纷繁复杂的诗学讨论之后,谭延桐以一个"好"字返璞归真,这恰恰体现了一种极高的哲学智慧。老子曰:"大道至简。"真正深刻的道理,往往可以用最简单的字来表达。谭延桐深谙此道。他用"好"字统摄全篇,将一切关于风骨、激动、真诗人的讨论,最终归结为对"好"的追求。这个"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而是诗歌的好、心灵的好、生命的好。
"弯了的能够让它直起来,本来就直的就让它更直无比直。"既是对"好"的具体诠释,也是对全文主题的最终升华。诗歌的使命,就是让一切回归本真,让弯曲的变直,让正直的更加正直。这与文中对"风骨"的论述形成了完美的呼应:风骨,就是让文字直起来、让心灵直起来、让生命直起来的力量。"这样的心灵与矮小、苍白无关,因为它是安放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的醒目的风骨峰。"这是全文的终曲,也是最华彩的乐章。"海拔很高的地貌"是精神的高度;"醒目的风骨峰"是品格的象征。矮小与苍白,在这样的高度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谭延桐以这一意象,为全文画上了一个气势恢宏的句号,也为真诗人树立了一座永不磨灭的丰碑。这一意象同时也是文章标题的完美再现,使整篇散文形成了一个自足而圆满的结构闭环。
道家超然与佛家菩提的深层意蕴
细读此文,可以发现谭延桐的思想中蕴含着道家与佛家的深层内涵,虽未大张旗鼓地宣扬,却已自然渗透于字里行间,成为文章思想深度的重要支撑。
道家的"自然"精神集中体现在他对"自然而然的激动"的强调上。"是自然而然的激动,瓜熟蒂落的激动,由衷的激动,真正的激动。"这里的"自然而然""瓜熟蒂落",正是道家"道法自然"思想的文学化表达。真正的诗,不是勉强做出来的,不是"硬做激动状"的产物,而是像果实成熟一样自然落下的。这与老子所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一脉相承。谭延桐所追求的,正是这种不造作、不矫情、顺应生命本真的创作状态。他所鄙视的"温吞、模糊、阴郁、不清不楚、不冷不热、不黑不白",恰恰是违背自然之道的状态。而他所推崇的"直接、直观、直率、直爽的心灵",正是道家"复归于朴"的精神在当代诗学中的投射。
佛家的"菩提"意蕴出现在他对诗人精神境界的描述中。"也便成了每一位证得菩提的诗人的中心神往。""证得菩提",这是佛家修行的最高境界,意味着洞彻真理、超越烦恼。谭延桐将其引入诗学领域,意味着真正的诗人必须经历一种精神上的觉悟与超越。诗人不仅是文字的操作者,更是真理的觉悟者。这一用词,将诗学提升到了修行的高度,赋予了"风骨"以宗教般的庄严感。
"再诵刘勰的《文心雕龙•风骨》,便觉随所生处肉眼不坏肉身不拘"带有鲜明的禅意。"肉眼不坏肉身不拘"暗示着一种超越肉身局限的精神自由,一种不执着于外在形相的内在觉悟。这与佛家"不执着于相"的核心教义高度吻合。当一个人真正证得风骨之道时,他便超越了肉体与世俗的束缚,获得了精神上的大自在。
"死因不明的人太多了,这时令。他们死了,这个世界上的诗歌就活得轻松愉快了,这是多么地好。"这段话,蕴含着深刻的佛家"无常"观与"因果"观。那些死因不明的人,恰恰是因为他们的精神处于混沌状态,不知自己为何而活、为何而死,最终在不知不觉中走向了精神的死亡。而诗歌的"轻松愉快",正是因为它超越了这种混沌,抵达了清明之境。这也暗合道家"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的智慧——真正懂得"好"的人,不需要多言;而那些不懂的人,说再多也是枉然。
一座安放在高处的艺术丰碑
《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安放风骨峰》是谭延桐散文创作中的一篇力作。它以不长的篇幅,完成了对诗歌本质的深度追问、对真诗人品格的庄严定义、对建安风骨的当代再造。它的语言直率如刀,排比如潮,意象如峰;它的思想深邃如海,辩证如山,收束如星。
谭延桐以这篇散文告诉我们:在这个真假难辨的时代,诗歌不是装饰品,而是武器;诗人不是表演者,而是觉悟者;风骨不是姿态,而是骨头里的东西。而这一切的最终归宿,就是那个简简单单、却重若千钧的字——好。
"这样的心灵与矮小、苍白无关,因为它是安放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的醒目的风骨峰。"是的,这就是谭延桐的文字,这就是他为中国当代散文所安放的那座风骨峰,它矗立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醒目、坚定、不可忽视,任凭风吹雨打,巍然不动。这篇散文本身便是一座安放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的醒目的风骨峰。读此文,如饮烈酒,如登高山,如见风骨。这便是好的文字——谭延桐散文给予我们的最好的礼物。
没错,谭延桐的散文是结实的,犹如宁折不弯的脊梁或骨头。鲁迅先生是硬骨头,谭延桐先生也是,并且是名副其实、不容置疑的。如此硬骨头性质的作家,已经是不多了。正因如此,他才成了一名作家中的作家,或是标杆式散文家。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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