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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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水依旧,走在上面的人把“天涯”走成了“吾乡”。他们来自天南海北,路径不同,却都在这里扎根、试错、跌倒、爬起,把日子过成了诗,把乡村变成了家

文 |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阜成门向西30公里,永定河在西山的臂弯里绕出温柔的弧度,北京市门头沟区王平镇就安卧在这片河湾台地上。

700年前,写下“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的元曲大家马致远隐居于此。700年后,古道仍在,西风依旧,走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早已不是“断肠人”。

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创业者,带着各自的专长与热爱扎进这片泥土,用创意和实干让古道旁的村落重新亮起暖灯,让“小桥流水人家”的词韵在新时代续写着生机盎然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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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喜葫芦工坊”主理人车美莹(右一)正在指导学员雕刻葫芦(2026 年 3 月 14 日摄) 王平镇供图

古村新客:把热爱扎进泥土里

“你知道这里的石头,能烧制成白居易诗里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吗?”吕志富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刚出窑的紫砂杯,眼里亮得像盛着星光。这位陶瓷艺术家、大学老师,第一次来王平镇采风时,就对河滩上那些带着八亿到十亿年“青白口系”地貌印记的碎石着了迷。那些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石料,色泽温润,含铁量极高,成分几乎与紫砂无异。他像个挖到宝藏的孩子,抱着石头跑回实验室反复试验,熬过了无数次开裂失败,终于烧出了魂牵梦萦的“红泥小火炉”。

从此他成了王平镇的常客。带学生来采原料,在永定河边做毕业设计,开发结合地质文化的研学课程。走得越多,他越觉得这里像极了自己河北老家的样子——古道通幽,元曲遗韵,永定河水慢悠悠淌,风里裹着草木清香。心里那个比烧炉子更大的梦,也一天天清晰起来:他要把这片蒙尘古村,重新擦亮。

2025年,38岁的吕志富成了韭园片区的文旅运营负责人,管着四个村子、六平方公里的土地。刚到任时,整个村子都在施工,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他前前后后领了不下200拨人来看项目,人家看完都摇头:“这村子啥都没有,能回本吗?”没人愿意来,他就从身边朋友一个个“磨”,电话打了上百个。那段日子,焦虑和疲惫几乎把他压垮,头上冒出了一层白发。去年冬天,他在工地上晕了过去,被120拉到医院一查,大脑严重疲劳缺氧。

那之后他想,做文旅的,自己都不快乐,怎么给客人传递快乐?他买了辆大摩托,压力大了就骑着去跑山,风灌进衣领,望着满山青绿,所有焦虑都散了。“先让自己松下来,才能把这份松弛感带给别人。”他把这个道理用到了运营里:马致远故居旁建起了元曲习研所,光影互动让游客一脚踏进元曲的意境里;闲置农房改造成了微度假空间,茶饮铺、米酒馆、文创小摊依次开了起来;傍晚麦田边的草坪上办起小型音乐会,晚风吹过麦浪,和着吉他声、虫鸣声,让人只想坐着发呆,感受乡野的粗粝和自由。

“我不想做走马观花的网红打卡点,我希望来的人能摸到真实的乡村温度,带走点情绪价值。”吕志富说。

韭园村往西不远的西马各庄村,另一位“乡村CEO”张爽同样带着点不计成本的劲头在这里打造山家美育村。这位北大毕业的前媒体人,放弃了城里的工作回到家乡,“我老家就在王平,这山这水刻在骨子里,我知道这里有多美,有多少故事没被人看见。”她沉静的外表下藏着滚烫的劲儿,最初只是参与老家的调研项目,跑着跑着就不想走了,全身心扑了进来。

她做过文化创意产业园运营,一上手就拿出了完整的规划:废弃校舍改成精品民宿,老村委会变成乡村美育馆,吸引非遗工坊、文创空间入驻,打造集展示、体验、研学于一体的“西马驿创艺片区”。她还联动国内外资源策划古道文化活动,办沙龙、做文创、推进研学保护。

双向奔赴:把乡亲变成合伙人

刚进村的时候,吕志富没少挨骂。村头的“秋思泉”,早年家家户户往泉眼里塞水泵抽水浇地,数十根管子缠成一团,泉眼都被埋没了。他想把泉眼清出来做景观,得挨家拔管子。“拔一根,挨一顿骂。”吕志富也不躲,“你骂你的,我干我的,等水清了,自然就不骂了。”

让村民从旁观者变成合伙人,得拿出实实在在的好处。吕志富跑前跑后对接资源,把做超头部主播的朋友请到村里,手把手教村民做直播带货。去年村里几十万斤京白梨卖不出去,他对接电商渠道,办活动引流量,国庆假期几天时间,滞销的京白梨被游客一扫而空。

“我现在做任何事,都拿三个标准衡量:老百姓知不知道,支不支持,参不参与。”吕志富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真心为他们好,他们迟早能感受到。

张爽刚来时碰的壁也不少。“以前我是个书生,真不知道怎么跟村民打交道。”她设计的庭院改造方案,邻居说占了自家地方;去村里谈合作,人家把她当成来赚快钱的生意人不信任。张爽也不辩解,一桩桩实事慢慢磨。

当地有种葫芦的传统,她邀请非遗项目“葫芦雕刻技艺”第五代传承人车美莹办起了“葫芦坊”,从种植体验到研学加工,把一产变三产。本村村民成了工坊第一批学员,学烙画、学编绳,赚手艺钱,收了葫芦工坊还包回收。渐渐地,村妇成了手艺人,青年当起店员,以前跟她吵过架的村民,也主动来工坊帮忙。“他们看我每天忙到半夜不回家,孩子也顾不上,慢慢就知道我是真心来做事的。”张爽说。

吕志富说,搞乡村文旅就像做陶瓷,72道工序,哪一步都马虎不得,一点釉料配比失衡或是一个不显眼的手印,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几十年制陶生涯养出了他的耐性,“前期铺垫越多,后面底气越足,慢一点没关系,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筑巢引凤:让每一个梦想都有安放处

两个年轻人愿意扎根在这里,不是一时冲动。王平镇这个曾跟煤打了数百年交道的小镇,为了等他们来,已经准备了很久。

20世纪90年代,王平镇一个村子有上百口煤窑,家家户户靠挖煤过日子。2020年门头沟彻底结束千年采煤史。煤挖完了,青壮年都外出务工,村子空了。

16个村子资源禀赋差异大,有的村有马致远故居、有京西古道,适合做文旅;有的村只有居住区,没有发展纵深。镇党委书记宋爱民说,如果让各村单打独斗,资源好的发展快,资源差的只能干瞪眼。2022年底,镇里探索“片区化”发展模式,2023年灾后重建时更加坚定了这个方向:成立东八村沟域党委,统筹协调片区资源,打破“一村一策”壁垒,让资源多的带动资源少的。

资源统筹好谁来运营?镇里成立了“京西致远”共富公司,把所有村资产打捆,统一开发运营,打造镇域特色IP。“政府引导、沟域党委统筹、共富公司运营、专业团队执行,整个链条环环相扣,才能实现共同富裕。”宋爱民说。

2025年7月,王平镇发出了乡村CEO招聘公告,邀请敢闯敢试的创业者,吕志富和张爽恰好是他们要找的人。

赶上北京市“百千工程”机遇,王平镇得到市里支持,从薪酬保障到安居、家庭关怀,解决了人才的后顾之忧。

作为共富公司签约的运营合伙人,张爽觉得:“共富公司把零散资源整合成了大盘子,我们只需要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就行。”

宋爱民说,王平镇没有标准答案,不需要所有村都走同样的路,也不需要所有CEO都按一个模板来。镇里只搭框架,“怎么干”是自由的,允许试错,允许失败。这种“有规矩的自由”,成了吸引创业者的磁石。

吾心归处:把异乡活成吾乡

2025年,门头沟区乡村休闲旅游总收入12267.42万元,同比增长14.13%,增速位居全市前列。越来越多的人被王平镇的创业氛围吸引,带着梦想来到这里,把根扎了下来。

走进如今的王平镇,老院子都修得青砖灰瓦,门口摆着姹紫嫣红的花,门楣上的木牌写着“好柿花生”“浣溪茶”……处处透着一股子鲜活劲儿。31岁的蒙彦静坐在“好柿花生”的院子里,看着儿子在柿子树下跑来跑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青梅酒香。她8岁前在四川农村长大,记忆里奶奶蒸糯米的白汽、爷爷果园里的红果子,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去年听说王平镇在马致远故居旁打造文化体验街区,正在招主理人,还有租金减免政策,那枚种子一下子就发了芽。她来到韭园片区开了家小酒铺,青石板的院子,青苔从缝里钻出来,两棵老柿子树守着院儿,客人来了就坐下来喝杯酒,聊会儿天。现在她微信里有上千个客户,酒寄到了全国各地。“在这里既能过我想要的慢生活,又能挣钱特别踏实。”

隔壁“浣溪茶”的主理人佟大任,是北京中医药大学的大二学生,用课余时间返乡创业,结合专业做养生茶饮。“这里房租有减免,我只周末营业,每个月流水也能有一万五。”

做乡村美育的姚燕,在镇上开了“元气社”,结合二十四节气办活动,扎染、版画、养生讲座,带着新老村民一起玩。“过年的时候我们把附近几个村的村民都喊来包饺子,大家围坐唱歌、表演节目,热闹得很。”频繁的文化活动,让新老村民慢慢成了一家人。蒙彦静说,现在村民会主动给她送院里种的杏,邀请她去参加村里的晚会,儿子还跟村里一位奶奶成了“忘年交”,“我不再是外乡人了,这里就是我的家。”

这群“新村民”的梦想各不相同:蒙彦静想要有山有水有柿子树的慢生活,让儿子能用童年治愈一生;佟大任想把知识变现,给乡村注入年轻力量。他们的梦想,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安放的位置。

宋爱民说,治理、产业、人才、文化就像咬合在一起的齿轮:治理好了,产业就进来;产业来了,人才就留下;人才留下了,文化就活起来;文化活起来了,乡村就有了“魂”。这个“魂”,是让老百姓过得富足体面,让每个来的人都觉得舒服,“我们靠的是生活态度和向上的氛围留人。大家带来的不只是资本和业态,更是把这片土地重新擦亮的心气儿。”

山水依旧,走在上面的人把“天涯”走成了“吾乡”。他们来自天南海北,路径不同,却都在这里扎根、试错、跌倒、爬起,把日子过成了诗,把乡村变成了家。

傍晚的风又吹了起来,吕志富跨上他的大摩托,引擎轰鸣着往山里去了。远处的西山染上落日的金晖,永定河水慢悠悠淌着,像一首唱了千百年的歌,如今,歌里有了新的热腾腾的烟火气。 (采写记者:董素玉 乌梦达 宋依黛 王艳刚 岳栋)

刊于《瞭望》2026年第2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