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自媒体横行、人人皆可发声的时代,我们早已习惯了在公众号、微博或短视频平台上“发表”自己的见解,然后坐等点赞、打赏和流量分成。然而,当我们回望那些没有报刊、没有网络、更没有“一键发布”按钮的漫长古代,心中不免升起一个巨大的问号:那些才华横溢的诗人、文章大家,他们笔下的锦绣文章,究竟去了哪里?他们靠写字,能换来几两碎银养家糊口吗?
首先,最“硬核”也最奢侈的发表方式,是直接印书。但这绝非寻常百姓所能企及。雕版印刷术虽在唐代已渐成熟,但刻一套书版所需的木料、人工,乃至后期的墨汁与纸张,都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在那个时代,拥有一部自己的文集,几乎是贵族与显宦的专利。他们或是将自己的治国方略、家族荣光,或是日常吟咏的风花雪月,交付给工匠,一笔一划地雕成书版,刷印成册,用以馈赠亲友、流传后世。这更像是一种权力的彰显,是达官显贵们的“私人订制”,而非我们今天理解的面向大众的“出版发行”。
其次,一种极富诗意的“发表”方式,是“题壁”。唐代诗人项斯有一句诗,叫“题诗于壁,传播人口”。在没有社交媒体的年代,名山大川的寺庙道观、长安洛阳的酒肆驿站的墙壁,便是天然的“朋友圈”与“公众号”。诗人们游历四方,胸中块垒不吐不快,便提笔在粉墙上挥毫泼墨。这些“发表”在山石墙壁上的作品,受众是南来北往的旅人、寻幽访胜的隐士,以及寺院里扫洒的僧人。一旦某首诗被某位过往的显贵或另一位著名诗人激赏,便会迅速被人传抄,口口相传,顷刻间“刷屏”整个文化圈,诗名也随之远播。
再者,若想“发表”作品并快速“涨粉”,最直接有效的途径是投献权贵。在那个“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时代,文人的终极理想往往是入仕。于是,将自己的诗文集缮写工整,恭恭敬敬地呈送给当朝的宰相、高官或文坛领袖,便成了一条终南捷径。比如,大诗人白居易初入长安时,便曾以诗拜谒名士顾况,顾况起初打趣“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待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后,不禁拍案叫绝,连连赞叹“有才如此,居亦不难”。这一番赞许,便是最好的“大V转发”,足以让一个默默无闻的文学青年在京城声名鹊起。
那么,如此费尽心力的创作与传播,能否换回稿费呢?
答案是,古代绝大多数作家写作是没有稿费的。我们今天所说的“稿费”或“版税”,是近现代出版业兴起后的概念。在古代,写作更多被视为一种修身、言志、载道的行为,而非谋生的职业。诗人吟诗,往往是兴之所至,与友人唱和,或是自我情感的抒发,鲜有人会为此向作者支付酬劳。
然而,没有“稿费”,却不代表文章不值钱。有一种情形除外,那就是“润笔”。这可以看作是古代作家获取报酬的“知识付费”雏形。有权有势的豪门望族,在修建宅第、为先人撰写墓志铭,或是皇帝颁布重要诏令时,往往会请当时的名家巨擘执笔。这时的文章便成了一件商品,报酬也相当不菲。历史上最著名的“天价润笔”案例,当属唐宪宗命韩愈撰写《平淮西碑》。碑成之后,除了黄金白银,据说还赐予了韩愈相当数量的绢帛,其价值足以让普通人过上几年优渥的生活。更有趣的是,唐代大诗人李邕,一生为人撰写碑颂,所得润笔竟“巨万”,可见只要名气够大、文笔够好,在古代也是能通过写字走向人生巅峰的。但此类幸运儿,终究是金字塔尖的极少数。
所以,当我们翻开泛黄的古籍,读到那些流传千古的动人诗句时,应当明白,每一篇文章的背后,都不仅是一颗敏感而才华横溢的灵魂,更是一段关于传播、声名与生存的、充满智慧的博弈。他们于名山石壁间播种文字,在权贵门庭前寻求知己,以笔墨换取声名,甚至偶尔获得丰厚的物质回报。这便是那个时代特有的文学生产方式:风雅,且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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