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动作很快。
我停职的第二天,新的班主任就到位了。
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姓黄,以严厉和刻板著称。
顾言第一时间给我发来前线战报。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
“新来的黄老师第一节课就给了学生一个下马威。”
“花了二十分钟讲纪律,又花了十分钟点名批评上课玩手机的同学。”
“许知鱼的数学卷子没写名字,被他当着全班的面撕了。”
我看着屏幕,心一点点沉下去。
黄老师的教学方法,我知道。
他推崇的是高压管理,是题海战术,是绝对的服从。
这套方法对付普通班或许有效,但对我们这个充满了个性和灵气的实验班,简直是灾难。
晚上八点,许知鱼的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一接通,就是小姑娘压抑的哭声。
“老师……”
她只喊了一声,就泣不成声。
我攥紧了手机,放柔了声音。
“怎么了?慢慢说。”
“老师,黄老师他……他根本不了解我们的进度。”
“他今天讲的函数题,您上周就用三种解法给我们讲透了。”
“他还在用最笨的方法,全班同学都听不下去。”
“我们想您,老师,您快回来吧。”
我的心像被揉成一团,疼得发紧。
但我必须克制。
“知鱼,听我说。”
“无论如何,要尊重老师。”
“高考是你们自己的事,不能因为换了老师就闹情绪,知道吗?”
电话那头,许知鱼沉默了。
我知道,我的话她听不进去。
第二天,顾言告诉我,我们班的学生,开始了集体性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
黄老师上课提问,全班六十个人,没有一个举手,没有一个开口。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黄老师气得脸色发紫,拿起教案在讲台上猛地一拍。
“怎么?都哑巴了?”
“我告诉你们,江暮那一套行不通了!她把你们一个个都惯成了什么样子!”
“从今天起,这个班,我说了算!”
一片寂静中,许知鱼慢慢站了起来,小姑娘的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黄老师,江老师每天早上陪我们晨读,晚上陪我们自习到九点半。”
“她会给我们买热豆浆,会记得我们每个人的生日。”
“她讲的题,我们都爱听。”
“您说的这些,您能做到吗?”
黄老师被一个学生当面顶撞,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许知鱼,吼道:“你!你给我叫家长来!”
家长群,再一次炸了锅。
黄老师在群里点名批评了许知鱼,并要求家长加强管教。
贺美琴立刻跳了出来,像个终于等到时机的鬣狗。
“看看!这就是江暮教出来的好学生!顶撞老师,目无尊长!”
“这种风气,必须得好好整顿!”
钱福来紧随其后。
“黄老师做得对!这帮孩子就是欠管教!”
然而,这一次,群里的风向却不像之前那样一边倒了。
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家长,弱弱地发了一句。
“可是……我儿子回家说,新老师讲的知识点,他听不太懂。”
“他说,还是江老师讲得清楚。”
这条消息像一块投入油锅里的冰块,瞬间激起千层浪。
“是啊,我女儿也这么说,说黄老师上课只会照本宣科。”
“换老师是不是太草率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贺美琴的脸色肯定很难看。
她强行压制着不同的声音。
“才几天啊?这才刚开始!你们就想让那个被调查的老师回来?”
“别做梦了!等着看吧,黄老师的教学水平,肯定比江暮强一百倍!”
我关掉手机,点开学生偷偷录下来的课堂视频。
视频里,黄老师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念着教案。
声音平平,没有任何起伏。
台下的学生,大部分都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的心,揪得越来越紧。
孩子们,对不起。
再忍一忍。
快了。
停职半个月后,高三年级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顾言第一时间把成绩单拍了照片发给我。
我点开图片,放大,目光从上到下,一寸寸扫过。
实验班的平均分,比上次联考,下降了整整二十三分。
年级排名,从雷打不动的第一,直接掉到了第五。
更让我心痛的是,我们班最拔尖的那三个孩子,这次都出现了严重失常。
许知鱼,一直稳居年级前十的尖子生,这次掉到了三十多名。
全班六十个孩子,像经历了一场屠杀,哀鸿遍野。
手机屏幕亮起,是许知鱼发来的微信。
“老师,对不起。”
“我让您失望了。”
简短的几个字,透着无尽的沮和自责。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颤抖着打下一行字。
“这不是你的错。”
“稳住心态,相信自己,也相信老师。”
发送成功的瞬间,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家长群,已经不是炸锅了,而是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第一个跳出来质问的,是之前那个考了年级前十的尖子生家长。
“黄老师!贺美琴!你们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个成绩是怎么回事?!”
“我儿子从小到大,就没掉出过年级前二十!”
贺美琴显然也慌了神,但还在嘴硬。
“老李你别急啊,这不刚换老师吗?孩子有个适应期,很正常的。”
“正常?下降了三十多分叫正常?”
钱福来儿子的数学成绩单也被发到了群里。
一个鲜红的“58”。
钱福来在群里发了一长串的语音,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形。
“我儿子!从小到大!数学就没考过不及格!”
“换老师?这就是你们说的负责任的好老师?啊?!”
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之前那些跟风附和贺美琴的家长,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倒戈。
“说实话,自从换了老师,我家孩子回家作业都要写到十二点多,以前江老师在的时候,十点半肯定睡了。”
“对,孩子说新老师讲课抓不住重点,一道题翻来覆去地讲,浪费时间。”
“江老师在的时候,我们班的平均分哪次不是甩开第二名十几分?”
贺美琴被围攻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用她最后那点可怜的武器。
她艾特了那个数学考了58分的钱福来。
“那你去求江老师回来啊?”
她的语气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嘲讽。
“可惜啊,人家现在还在接受组织调查呢,师德败坏的老师,谁敢用?”
群里再次陷入死寂。
校长连夜召开了紧急家长会。
顾言给我发来现场直播。
她说,黄老师被一群愤怒的家长围在中间,骂得狗血淋头,脸色惨白。
校长在一旁拼命打圆场,承诺“下次一定把成绩提上来”,但没人相信。
家长会结束后,我的微信收到了五条好友申请。
全都是我们班的家长。
通过之后,他们发来的消息几乎一模一样。
“江老师,您好,我是xxx的家长。”
“冒昧地问一下,您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我看着这些小心翼翼的询问,没有立刻回复。
我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茶香袅袅,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外面的喧嚣。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然后统一回复了四个字。
“静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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