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苦守老宅数十年,只托人带一句话,却成鲁迅余生隐痛
一
大陆新邨九号二楼的书房里,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鲁迅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刚写完一篇稿子,正拿着钢笔,一行行地看。笔尖有时会停一下,他在想某个词是不是能换一个更有力的。
“爸爸——”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三岁的海婴探进小脑袋,身上穿着藏青色的小夹袄。他没等回应,就摇摇晃晃地跑进来,一把抱住了鲁迅的腿。
鲁迅眉头松开,放下笔,俯身把儿子抱到膝上。“怎么跑上来了?” 他问,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玩球。” 海婴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
“等爸爸忙完这一点。” 鲁迅拍拍他的背。
这时,许广平端着一个白瓷盘走了进来,盘里是几块点心和一碗羹汤。“周先生,写了好一阵了,歇歇吧。” 她把盘子放在书桌一角,又拿过一件薄外套,轻轻披在鲁迅肩上,“下午起风了,当心着凉。”
海婴看见糕点,伸手去够。许广平笑着把他接过去,拿了一块递给他。“慢慢吃,别噎着。”
鲁迅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清甜的桂花味。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儿子细细的咀嚼声。他看着许广平给海婴擦嘴,心里那点因为写文章而聚起来的沉闷,慢慢散开了。这样的午后,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安稳。
这份安静没持续多久。楼下院门传来几声叩响,接着是喊声:“豫才兄在家吗?”
是曹聚仁的声音。鲁迅应了一声,很快,曹聚仁就和两位朋友走了进来,都是熟识的文友。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许广平给他们倒了茶。
“豫才兄,近来北平的局势,越发叫人不安了。” 曹聚仁喝了一口茶,直接说起正事,“我们过来,是想听听你的看法,这文章往后该怎么写,路该怎么走。”
鲁迅的神色认真起来,他放下手里的点心,身子微微前倾。“我也听说了些风声。有些人,不过是跳得高些,终究成不了气候。只是苦了留在那里的百姓,还有那些不肯低头的文化人。”
“是啊,” 一位戴眼镜的朋友叹气道,“风气如此,敢说真话的越来越少,明哲保身的倒成了聪明人。”
“越是这样,我们手里这支笔,就越不能软。” 鲁迅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就算只能戳开一个小口子,透进一点光,也得戳下去。”
他们聊了挺久,从时局到文坛,话头都有些沉。聊着聊着,曹聚仁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的一张照片,是鲁迅、许广平和海婴的合影。他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些感慨,转向鲁迅说:“说起来,豫才兄,你如今的日子,算是安定下来了。有家庭,有孩子,在这乱世里,能有这么个避风的地方,不容易。”
鲁迅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照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默认,没接话。
曹聚仁没留意,接着说道:“前几天遇到个北平来的老朋友,他还提起你原来那宅子,说院子里的海棠,今年倒是开得不错。”
“北平”两个字一出,鲁迅脸上的那点温和瞬间就不见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不易察觉地握了一下,又松开。书房里的空气好像静了一瞬。
“是么,” 鲁迅开口,声音平平板板的,听不出情绪,“好些年前的事了,那院子,怕是早不一样了。”
曹聚仁这才觉出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一时有些讪讪的。许广平立刻起身,拿起茶壶给各位续水,语气自然地把话头岔开:“曹先生,再尝尝这茶。海婴,别缠着爸爸了,跟妈妈下楼去。”
话题又被引开,说起了别的,但鲁迅之后的话明显少了,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睛不时看向窗外,有些出神。
客人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鲁迅送他们到门口,回来时,脸色看着有些疲惫。许广平收拾着茶杯,看见烟灰缸里比平时多了不少烟蒂。她走到鲁迅身边,轻声问:“周先生,是不是想起北平……那边的事了?”
鲁迅没立刻回答。他在书桌前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稿纸边沿。曹聚仁的话,像把钥匙,打开了他一直关着的某个角落。北平的旧宅,院子里的树,还有树下的那个人影……许多他以为淡忘了的画面,此刻都清晰地翻涌上来,带着旧日的气息。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没来由的烦躁。他猛地站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新的稿纸,用力铺在桌面上,又抓起钢笔。他需要写,把心里这些翻腾的、令他不安的东西,都倾注到笔尖去,变成投向外面那个世界的、锋利的文字。他必须这样,让自己相信,他战斗的对象始终在外面,在那些陈腐的规则和麻木的灵魂上,而不在自己心里。
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就那样一直写着,直到夜色浓得化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在了书房门外,接着是几下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先生,” 是女佣阿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楼下有位客人,说一定要见您。”
鲁迅笔没停,皱着眉问:“谁?这么晚了。”
“是一位姓周的先生,他说……是从北平来的。” 阿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犹豫,“还说,认识老太太。”
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黑的墨汁,“啪”地一声,滴在刚刚写好的字上,迅速泅开一团刺目的黑渍。
一股寒意,似乎隔着遥远的距离,混在夜风里,钻进了这间温暖的屋子。鲁迅感到胸口那股烦躁更盛了,烧得他有些难受。他想立刻回绝,说自己已经休息了,不见。
但“认识老太太”这几个字,又沉甸甸地压下来。他沉默了几秒钟,长长吁出一口气,把笔重重搁下。
“知道了,请他稍等,我这就下来。”
他得下去,赶紧把这件事了结,把这阵从“那边”吹来的风,尽快打发走。不能让它沾染了这里的空气。
他站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长衫,推开门,一步一步走下楼去。
二
当上海大陆新邨的窗户洒进阳光时,北平八道湾的西三条二十一号院子里,天刚蒙蒙亮。
朱安已经醒了。她不需要看钟,常年累月的独处和那份压在肩上的责任,比任何钟表都准时。她没在床上多耽搁,利落地起身。屋里很冷,寒意仿佛能渗进骨头缝。她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白、边角都磨薄了的蓝布褂子,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脸,平静得没什么血色,颧骨有些高,嘴唇习惯性地抿着,眼神因为常年低垂,显得有些木然。她熟练地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髻。这个髻和她过的日子一样,规整,板正,看不出变化。
梳洗停当,她第一件事是去东厢房。婆婆鲁瑞老太太通常这时候醒。
“太太,您醒了?” 朱安的声音有点哑,是长久不怎麼大声说话的缘故。
老太太在床上含糊地应了一声。朱安便上前,给她捶捶背,递上温热适中的擦脸毛巾,帮她换上干净衣裳。整个过程,几乎没什么对话。寂静,是这个院子里最常有的声音。
“太太,早上喝粥,还是下点面?” 朱安低声问。
“粥吧,熬稀点儿。” 老太太只说了这么一句。
“晓得了。”
朱安转身进厨房。灶膛里的火升起来,舔着锅底,是这清冷早晨里唯一跳跃的光。她熬的粥,总是不稀不稠。伺候好婆婆的饮食起居,是她在这个家里最重要的事,也是她每日确认自己“周家大太太”这个身份的方式。
等老太太用过早饭,或是回房念佛,或是由邻家老妪陪着说话解闷,朱安自己的一天,才算真正开始。而她的一天,内容简单得近乎枯寂。
她先拿起扫帚,仔细清扫院落。八道湾的宅子太空旷了,空旷得能听见穿堂风过的声音。自从鲁迅兄弟分家,这里就更显寂寥。扫帚划过青砖地的“沙沙”声,陪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清晨。
扫完院子,她打来清水,擦拭堂屋里的桌椅。那张八仙桌,那几把太师椅,她每天都擦得一尘不染。而她会格外仔细地擦拭西厢房书房里那张书桌——那是鲁迅用过的。他人早已南去,可朱安还是每天把这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随时会推门进来。她的指尖拂过冰凉的桌面,触不到一丝灰尘。看着空荡荡的椅子,有时她会有一瞬的恍惚,好像看见那个男人伏案疾书的背影,那是一个她永远无法靠近、也无法理解的世界。
午后,日头好的时候,她会搬出那架旧缝纫机,坐在廊檐下,或是给婆婆纳一双过冬的棉鞋底,或是改两件旧衣裳。缝纫机“嗒嗒嗒”地响着,单调而规律。她低着头,不与任何人交谈,目光只落在手里的针线上。有时候,一只蚂蚁拖着一粒饭屑从她脚边爬过,她能静静地看上许久。她的时间仿佛是停滞的,又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她不是没有想过。刚嫁过来时,那个脑后还拖着假辫子、满脸写着不情愿的青年,就是她少女时代对婚姻所有懵懂期待的终结。但她不恨,或者说,她不懂得如何去恨。在她从小被灌输的道理里,女人的命,是父母定的,是媒人说的。她嫁进了周家,就是周家的人,是他的妻。哪怕这个“妻”,只剩下一个名分,她也得守着。
她知道他在上海的事。街坊邻居偶尔飘来的只言片语,远房亲戚来访时欲言又止的神情,都像细小的针,时不时刺她一下。他们说,先生在上海,又有了“新式太太”,是个女学生;他们说,先生有了儿子,白白胖胖的。每听到这些,朱安只是把头垂得更低,继续手里的活计,脸上看不出波澜。不哭,不闹,也不质问,仿佛那些话语里的世界,与她隔着千山万水。
只是夜深人静,躺在那张宽大冰凉的婚床上,她常常睁着眼,直到天色泛白。不是不痛,只是那痛太绵长,早已成了习惯,成了身体里一块沉默的骨头。她把所有委屈、不甘,都吞咽下去,然后以更沉默、更固执的姿态,守着这宅子,伺候好婆婆。这仿佛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是她在这场有名无实的婚姻里,唯一能抓住的实体。只要她还是“周家大太太”,只要她还守着这宅院,她就不算被彻底抛却。
这天,一位远房的表姑来探望老太太。临走时,表姑拉着朱安的手,走到院中僻静处,避开旁人。
“安侄女啊,”表姑看着她缺乏生气的脸,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年纪也不算太大,这日子……总不能就这么过到老吧?外头那些事,姑妈也听了一耳朵,那周先生他……他这样待你,你……你也得替自己想想退路啊。”
朱安静静听着,眼神里没什么波动。她轻轻把手从表姑手里抽出来,对表姑勉强扯出一个极淡、近乎于无的笑容。
“姑妈,您说哪里话。”她摇摇头,声音依旧平缓,“我不苦。我是周家的人,伺候婆婆,守着这个家,是本分。天不早了,您路上当心。”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厨房,去给客人灌路上喝的水。她不诉苦,不抱怨,那种近乎麻木的“认命”姿态,让本想为她抱不平的表姑,把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看着朱安那瘦削而固执的背影,表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这个女人,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件恪守礼教的器物,一座献给旧规的、沉默的活牌坊。
三
在上海的文化圈里,鲁迅是笔锋锐利的战士,是青年们的导师。他手中的笔,便是他的投枪与匕首。
前段时间,鲁迅应邀做一个关于新文学的讲座,准备的内容,恰好触及旧式婚姻与女性命运。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后,在霞飞路一家咖啡馆,十几位青年围坐。鲁迅坐在中间,语气沉缓,但每一句都像钉子。
“什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是‘三从四德’?” 他目光扫过在场年轻的面孔,“那是捆住一半人的绳索!是把活生生、有自己想法的人,变成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这种不由自己做主、不顾彼此意愿的结合,哪里是家?那是囚笼!是吃人的宴席上一道不见血的菜!”
他的话语在小小的咖啡馆里回荡,激荡着在座每一位青年的心。他们望着眼前这位并不高大的先生,心中充满敬仰。在他们眼中,鲁迅不仅是坐在书斋里的作家,更是以血肉之躯,向那个黑暗朽烂的旧世界冲锋的勇士。
讲座结束,掌声响起。鲁迅被热情的青年围着,简单回答了几个问题,便悄然离去。他本不喜过于喧闹的场合。
回到家时,夜色已深。他轻轻推开卧室的门,许广平已睡下,呼吸均匀。他踱到小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儿子海婴熟睡的脸庞,小家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梦到了什么。鲁迅伸出手,想摸摸那柔嫩的脸蛋,手悬在半空,却停住了。
方才在咖啡馆,他言辞犀利地批判“吃人的礼教”,控诉“物化的婚姻”。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此刻仿佛调转了矛头,指向他自己。他,鲁迅,周树人,不正是那旧礼教的经历者吗?不也曾屈从于“父母之命”,娶了一位自己毫无感情的妻子吗?不正是他将那个女人,像一件不合时宜的旧家具般,遗弃在北平清冷的院落里,让她顶着空洞的名分,过着近乎窒息的岁月吗?
一种强烈的、近乎自厌的情绪攫住了他。他觉得自己像个可悲的演员,白日里在众人面前扮演着无畏的斗士,夜深人静卸下油彩,才发现自己内里的苍白与虚伪。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审判旁人,最终却落回自己身上。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卧室,生怕自己此刻沉郁的气息,玷污了室内那片刻的温馨与安宁。他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暂时麻痹了紧绷的神经,却驱不散心底的滞闷。
自那以后,家里人都察觉到他有些变化。他比以往更沉默,有时能枯坐几个时辰不发一言。他也更容易烦躁,常因稿纸上一个不满意的字,或女佣阿三不慎打翻一个茶杯而骤然动怒。
许广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几次温言相问:“豫才,你是不是近来太累了?看你总像有心事,夜里也睡不踏实。”
鲁迅总是避开她关切的目光,只含糊道:“没什么,只是思索文章里的一些关节。你知道的,与那些旧东西缠斗,难免沾染些浊气。”
他不敢说,也无从说起。他如何能对视为知己伴侣的许广平,剖白心底对另一个女人的愧疚?如何能让那旧制度遗留下的阴影,破坏他与广平之间这份冲破藩篱、来之不易的真情?这隐秘的负累,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沉压在他心上。他越想挣脱,那枷锁仿佛就收得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开始用更拼命的工作来试图逃避。他写下的文字,比以往更加尖利、更加沉痛,仿佛要将内心所有的不安、矛盾与自我谴责,都倾注于笔端,化为射向那个他憎恶却又难以彻底割裂的旧世界的箭矢。
一个深夜,许广平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身侧已空。她披衣起身,见书房窗内仍亮着一盏孤灯。她轻轻推开一道门缝,看见鲁迅并未伏案写作,只是静静站在窗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背影僵直。
许广平心头一紧。她知道,丈夫心里埋着一个她无法触及、更无法化解的结。而她只能这样看着,无能为力。
这时,鲁迅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猛地转过身。看到是许广平,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如同一个被窥见秘密的孩子。他迅速掐灭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低声问:“怎么醒了?是我吵到你了?”
“没有。” 许广平走进书房,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因熬夜而微凉的脊背上,“豫才,心里若有事,别一个人扛着。我们是夫妻。”
鲁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广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终,他只是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沙哑:“没事。你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夜里凉,仔细冻着。”
他将她送回卧室,自己又独自回到书房。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黑暗中,他将脸埋进臂弯。这道心坎,这个结,终究只能他自己来面对。
四
北上的列车,载着满车旅客与他们的各色营生,向着繁华的上海驶去。周德茂挤在硬座车厢里,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与周家沾着点远亲。这次南下,是贩些药材。
他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粗布褂子,脚边放着一个磨损了边角的旧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仔细包着一个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小包。他神色有些怔忡,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哐当”声、车厢里嘈杂的人语,仿佛都隔着一层,听不真切。他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几天前在北平八道湾那所宅院里见到的情景。
动身前,他受族中长辈所托,去八道湾探望鲁迅的母亲鲁瑞老太太。老太太精神尚可,只是人清瘦了些。而真正让周德茂心里堵得慌的,是那位被家人称为“大太太”的女人——朱安。
在周德茂有限的印象里,朱安一直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像院子里一棵安静的草。那天他去时,正看见朱安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一张空荡荡的大书桌。她擦得很慢,很认真,仿佛那不是一张普通的桌子。周德茂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偌大的宅院空落落的,就她和老太太两人守着,静得像座古庙。
他陪老太太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朱安默默送他到门口,忽然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递给了他。
“德茂兄弟,这是我自己做的一点家乡吃食,你带到上海去,给……给先生,还有那边的小少爷尝尝。就说……是家乡味儿。”
她说这话时,头垂得很低,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弱。周德茂接过那包尚带着体温的点心,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虽是个粗人,也约略知道这位“大太太”与在上海的周先生之间,究竟是怎样一回事。看着眼前这女人,明明是明媒正娶的妻子,最后却要托人给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儿子送吃食——这算什么事呢?
他张了张嘴,想说两句宽慰的话,朱安却又叫住了他。
“德茂兄弟,你等等。”
周德茂转过身,看见朱安站在门槛里,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那双沉寂的眼睛。她没有哭,脸上也没有怨怼或凄楚,平静得像一口枯井,不起波澜。她直视着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仿佛在斟酌字句。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告诉先生,我这一辈子,就当是替他守着母亲,守着这个家了。”
说完,她又极郑重地补了一句:“德茂兄弟,这话,你一定要亲口带到。一定……要亲口说。”
她说这话时,眼神依旧是平静的,可正是这份平静,让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的周德茂,感到心头像压了块巨石。他甚至没敢多问一句,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将这句话死死记在了心里。
从北平到上海的旅途漫长,周德茂心里揣着这句话,坐立难安。他不懂什么新文化旧道德的大道理,但他隐约觉得,朱安托付的这句话,分量不轻。它不像那包点心,只是一份人情;它更像一句判词,沉甸甸的,让人无法轻忽。
列车终于驶进上海站。甫出站台,一股与北平截然不同的、喧腾而潮湿的繁华气息扑面而来,让周德茂这北方来的庄稼汉有些无所适从。高楼、汽车、电车、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眼前的一切,与他熟悉的北平,与他刚刚离开的八道湾那座清寂院落,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按着打听来的地址,寻到大陆新邨。看着那一排排齐整的西式楼房,周德茂心里更忐忑了。他又想起八道湾空旷的院子,想起那个在空寂中默默度日的朱安。两相对比,如此强烈,让他对即将见到的这位声名赫赫的本家先生,生出几分畏怯。他觉得自己不像个走亲戚的,倒像个……送信的。只不过,他送的不是喜讯,而是一句可能打破眼前这一切平静的话。
他在九号门前踌躇了许久,几次想转身离去,将那句话烂在肚子里。可一闭上眼,朱安那双平静到近乎绝望的眼睛,就浮现在眼前。他重重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整了整衣襟,一步步走上前,敲响了那扇黑色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女佣阿三的脸。周德茂攥着衣角,结结巴巴地说明来意。不多时,他被引进了只在画片上见过的客厅——铺着厚地毯,摆着软沙发。
片刻,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周德茂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忙站起身,双手紧张地垂在身侧。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缓步下楼。个子不算高,但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周德茂心里立刻确定,这就是周先生了。
鲁迅打量了一眼这个风尘仆仆的乡下亲戚,认出了是老家一个远房的族人。他脸上的不耐稍稍褪去些许,但神色依旧疏淡,保持着一种客套而隔阂的姿态。
“是德茂啊,几时到的?坐吧。”鲁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在主位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亲近的距离感。
阿三端上热茶便退下了。鲁迅简单问了问北平的情形,话语间只关切母亲的饮食起居、身体康健,其余一概不提。周德茂被他那无形的气场压着,回话磕磕巴巴,额上很快沁出细汗。客厅里的空气,滞重得让人难受。
这时,楼梯上又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许广平抱着海婴走了下来,显然是察觉到楼下气氛有异,特意下来缓和。
“这位就是德茂兄弟吧?一路辛苦。”许广平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声音柔和。她将海婴往前递了递,轻声道:“海婴,叫叔公。”
海婴并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德茂。周德茂那因紧张而绷紧的脸,看到孩子天真无邪的模样,不由松了松,露出些憨厚的笑容。他忙不迭地从包袱里掏出那个被体温焐得微软的油纸包。
“这……这是……是大太太让我捎来的,给……给小少爷尝尝。”他双手捧着点心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大太太”三个字,在寂静的客厅里落下,让空气瞬间凝固了。许广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抱着孩子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脚步微微后撤了半步,脸色慢慢白了下去。她太清楚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它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一个谁也不愿触碰的锁孔。
而鲁迅的脸色,在那一刹那变得极为难看。他没有去看那包带着乡土气息的点心,甚至没有看自己儿子一眼。他的目光,冷冽如冰,直直射向周德茂。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度。
“母亲……身体究竟如何?”鲁迅的声音冷硬,特意加重了“母亲”二字,仿佛在提醒对方,他关心的仅止于此。
周德茂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将老太太的饮食起居、精神状况,事无巨细地又汇报了一遍,不敢有丝毫遗漏。
话说完,客厅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那寂静压迫得人喘不过气。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周德茂如坐针毡,手心全是汗。鲁迅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呷着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他显然想用这种沉默,逼退这位不受欢迎的访客。
周德茂何尝不想立刻起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可八道湾里朱安那张平静的脸,那句沉甸甸的托付,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的脚。他坐立难安,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下,背心的衣服已然湿透。那句话,说,还是不说?说了,眼前这位周先生会不会勃然变色,将他轰出去?可若不说,他又如何对得起八道湾里那个苦守的女人?
眼看着窗外天色愈发暗沉,周德茂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再坐下去怕是要憋死。他咬了咬牙,终于猛地站起身。
“那……那啥……周先生,天色不早,我……我先告辞了。”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自己反悔。
鲁迅从鼻子里淡淡“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未抬,算是允了。
周德茂如蒙大赦,快步向门口走去。他的手已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只要轻轻一旋,便能离开这令人窘迫的是非之地。
可就在这一刹那,他的脚步却钉住了。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鲁迅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姿态,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许广平抱着海婴,静静地立在稍远的阴影里,神情复杂。
周德茂的脸涨得通红,一股混杂着同情、责任与豁出去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看着鲁迅,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用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而沉重的语调,几乎是喊了出来:
“周先生!我……我走之前,大太太她……她还有一句话,让我无论如何,都一定要亲口说给您听!”
鲁迅缓缓转过头,目光如电,射向他。客厅里死一般寂静,连挂钟的滴答声都仿佛消失了。许广平下意识地捂住了海婴的耳朵,虽然孩子什么也听不懂。
周德茂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觉得自己的腿都在发软,但他还是梗着脖子,一字一顿,将那句在心头盘旋了千百遍的话,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带着回响:
“大太太说……她这一辈子,就当是替您守着母亲,守着这个家了。”
话音落下,再无余响。
时间仿佛停滞了。周德茂看见,鲁迅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那张总是严肃的、时常显出讥诮神情的脸,此刻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灰白。他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焦点,也没有任何情绪流露,深不见底,像两口突然枯竭的井。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斥责,甚至连一句追问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和一种迅速弥漫开的、冰冷的、令人心慌的静默。这静默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周德茂恐惧。他感觉自己仿佛掷出了一块石头,却落入了无底深渊,听不到任何回响。
许广平别开了脸,她怀里的海婴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诡异的气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鲁迅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了桌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他站起身,看也没看周德茂一眼,也没看许广平,更没看那包放在桌上的点心,径直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楼梯走去。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僵直,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周德茂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任务完成了,那句话带到了,可他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
许广平轻轻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德茂兄弟,你的话带到了。天色已晚,我就不多留你了。阿三,送客。”
女佣阿三悄无声息地出现,为周德茂拉开了门。夜风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周德茂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楼梯,又看了看桌上那包孤零零的、来自北平的油纸包,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一切。而那句“守着母亲,守着这个家”的话语,却如同最顽固的幽灵,已经留在了这栋温暖的小楼里,缠绕上了楼梯,钻进了书房,沉沉地压在某个人的心头,再也驱散不去了。
#优质图文扶持计划#楼上书房的门紧闭着。许广平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海婴,站在客厅里,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弹。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道横亘在丈夫心底的、源自旧时代的裂痕,被这句来自北平的、平静如死水般的话语,彻底撕开了。而往后的日子,这道裂痕会渗出什么,会带来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敢深想。她只是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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