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6月5日拂晓,海淀区气温微凉。总政机关值班室的电话骤然响起,话筒另一端传来噩耗:83岁的原中顾委委员旷伏兆,昨晚在解放军总医院停止了心跳。几乎没过多久,河北保定方向的一辆越野车便启动,81岁的刘秉彦执意坐在副驾驶,他只说了一句:“得赶在吊唁人多之前,到老旷家里谈件旧事。”
车程三个多小时,刘秉彦抵达西城区一栋朴素的军产楼。许更生把门打开,泪水未干。屋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干部,气氛压抑得连呼吸都显得多余。寒暄刚过,刘秉彦压低声音,“骨灰怎么安置?”话音才落,他怕对方为难,紧接一句,“咱俩五十年前就说好了,还是按当年的约定办。”
那场约定发生在1945年7月。其时冀中平原烈日灼人,第十军分区司令部驻扎在蠡县一个叫南小王庄的高粱地边。刘秉彦与旷伏兆并肩指挥反“铁壁合围”,整天猫在一间土屋里画作战示意图。夜里蚊虫肆虐,两人索性躺在门外簸箕口大的稻草垛上乘凉。谈到未来生死,旷伏兆说:“要是扔在这片地儿就别折腾,连棺材都免了。”刘秉彦顺口接道:“靠着大清河或者永定河,替乡亲们站岗。”两人笑着击掌,一旁参谋任子木也附和。没想到任子木两个月后在平南支队的追击战里中弹牺牲,只草草埋在沟边。触目惊心的教训,让这份口头契约多了分庄重。
旷伏兆对冀中平原有无法割舍的感情,原因远不止战斗。1940年春,他第一次到博野县米南庄调研,发现家家户户都有躲避“扫荡”的“蛤蟆蹲”。脑子一转,他琢磨出把坑道“织网”的点子:横向贯通村落,纵向连向河渠,再辅以防烟、防毒、防水。试点一成,敌人昼夜突袭屡屡扑空,刘秉彦打趣:“老旷,这哪是蛤蟆蹲,分明是土里航空母舰。”由此衍生的地道战、挑帘战、地雷战,让冀中平原成了日军的噩梦,也奠定了两位将军的深厚情谊。
抗战胜利后,旷伏兆先后任东北野战军某纵队政委、华北军区政治部主任;刘秉彦赴南京、北平,历任华北防空军参谋长、代司令员。岗位不同,年年通信却未中断。1955年授衔典礼结束,两人在北京饭店角落碰杯,临别互敬军礼,谁都没再提“埋骨冀中”的旧话。可每逢清明,两封信却准时互换,信封内常常夹着冀中平原的照片,一张是油松,另一张是马尾松。
1980年代,很多开国将军的墓地统一规划到八宝山或各省烈士陵园。旷伏兆的干部身份完全符合“进京安葬”的条件,他先后两次向组织递交“别劳师动众”的报告,理由同一句话:“在冀中牺牲的战士太多,我要留在他们身旁。”审批层层推迟,他也从未松口。刘秉彦暗里拍着桌子嘀咕:“倔脾气,一分没变。”
时间回到1996年6月10日。雄县米家务小学背后的烈士陵园里,旷伏兆的骨灰盒放置完毕。松树幼苗已栽,两米来高,树干笔直。刘秉彦站着不动,好半晌才伸手掐掉最上端的一束嫩枝,“让它长得更壮实些。”陪同人员不懂缘由,只听他轻声说:“树得帮咱值岗。”这天傍晚,他回到北京,写下《旷伏兆与冀中松》的短文,交给《解放军报》副刊编辑,字数不足两千,却句句凝重。
1998年7月,刘秉彦因病离世。遵照遗嘱,家人把他的骨灰送到旷伏兆墓旁,间距不到十步。没有水泥墓槨,没有大理石碑,只在两座简朴的墓标之间种下一棵同龄油松。护林员偶尔路过,总见到两棵松在风里相互摇曳,枝条方向几乎一致,像在彼此敬礼。当地孩子对这片小小松林有说不出的好感,把它喊作“将军岗”,没人刻意宣传,全凭口口相传。
岁月流逝,冀中大地上的玉米一季接一季地绿了又黄。米家务小学重建校舍时,学校专门把教学楼向南挪了十米,只为保住那两棵松。课间铃声里,少先队员常规整队伍,向松树行队礼。看护园丁总念叨一句老话:“松不认年头,活一天站一天。”话虽朴素,却与半个世纪前两位老兵的承诺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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