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下旬,五角大楼的走廊里人声鼎沸,美方礼宾人员正匆匆调试音响。空气里弥漫着新刷漆与咖啡混合的味道,一支来自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高级代表团即将抵达,团长张万年身着笔挺礼服,肩章在灯光下闪得人直眯眼。
次日,车队驶进佐治亚州本宁堡。美陆军司令沙利早早守在营区门口,迎面便给了张万年一个熊抱,嘴里蹦出一句半玩笑半感慨的话:“Vietnam, I missed you once; today I got you!”翻译刚说完,在场军官哄然,一场带着硝烟记忆的会面瞬间多了几分江湖气。
沙利的兴奋源自一段陈年往事。1968年3月,他还是中尉侦察兵,跟随美军沿湄公河搜索一支“神秘的东方观察组”。距那支小队最近时,相隔不到五公里,却始终扑空。三十年后,出现在他面前的中国将军,正是当年那支队伍的领队之一。
时间拨回1968年4月2日,河内郊外。张万年刚到越南不久,头顶的B-52轰鸣得像拉锯。广州军区作战部副部长的新任命还没焐热,他已被编入赴越学习组,任务写得直白又冷峻——先战斗,再总结经验。
副总参谋长李天佑那天只说了两分钟:“如果真遇上大劫,各自看命。能带回一条情报,就算没白去。”话音落地,屋里静得能听见秒针走动。没人退缩,也没有豪言壮语,几个人默默扣紧钢盔带子,算是回答。
40多天适应性训练从黎明跑到深夜。背囊塞满干粮、弹药、医药包,差不多四十斤。街道、稻田、密林轮番上场,脚底磨出血泡再长硬茧。越南教官一句“要像树藤一样生存”,把所有人往雨林深处赶。那片林子闷热潮湿,一旦停下,汗水连雨水都分不清。
5月中旬,小队正式踏上胡志明小道。最初试着用卡车机动,雾还没散,机库上空就出现F-4幽灵式战机。炸弹在公路两侧开花,尘土夹着金属块四处乱窜。不得不下车改徒步;速度慢了,却能看清这一条“生命通道”的内部构造:分流节点、弹药洞库、竹编通信线,一切都藏在丛林伪装下,偶尔透出火把的微光。
有意思的是,行军越慢,他们越容易与美军侦察队“擦肩”。一次,张万年带队钻进老挝边境的石灰岩洞,耳边忽然听见犬吠和英语高声呼喊。大家屏息匍匐,磷光表指针跳了十五分钟,美方巡逻就擦过洞口。那夜,没有枪响,却让人后脊发凉。
战场考察持续到11月。八天内,他们先后在东义、广治、上老挝三处前沿指挥所搜集数据;空中的C-130像秃鹫,低空盘旋投弹。山体剧烈震颤,落石滚得人抬不起头。张万年记下越南方面“分区截击、机动分散、步炮一体”三条经验,当晚就用汗水把字迹浸透。
北返途中更凶险。老挝境内,美军设置三道封锁线,每隔十公里就是一次空中火网。小队打散成单人、双人成组渗透,走一天只能推进两三公里。张万年偏偏在这时染上疟疾,高烧直逼四十度。他拄木棍坚持到体力枯竭,嗓音哑得像砂纸:“别背我,自己走。”话音未落,人已经瘫倒。最终同志们用伪装网撬成简易担架,轮流抬他前进。
“给我放到有太阳的地方。”每停一次,他就重复这句话。雨林厚密,阳光挤不进来,战友只能劈开藤蔓,为他争得巴掌大的亮斑。半个月后,体温终于降到正常,整个人却瘦得皮包骨。能站起时,他笑着伸手摸胡子,半点英雄姿态也无。
1968年12月13日,河内火车站汽笛长鸣,学习组登车北上。196天里,他们吃过432顿压缩干粮,借宿民房五次,走过两国境内42个兵站与两座后勤节点,带回厚厚一摞一手材料。张万年随身带的小本子,封皮已被汗渍和泥沙磨得模糊。
三十年倏忽而过,世界格局大变。1998年,在本宁堡靶场,沙利揽住张万年的肩膀,忍不住把旧话题翻了出来。张万年笑而不语,只淡淡说了一句:“历史有时也喜欢开个玩笑。”旁边的翻译没敢多加词,只把原句按部就班译过去。
当天下午,美军安排了步兵模拟连排战术演示。沙利指着高清监视屏,热情介绍数字化指挥系统;张万年低头端详枪械,却更多关注士兵的队列和体能。两人不时交换眼神,既是专业交锋,也是战场同龄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参观结束前,美方赠送了一张合影,背面写着“旧敌,新朋,1998”。沙利握手时轻声说:“幸亏那年雨林太密,我才有机会和你在和平年代碰面。”张万年回以军礼,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旁人看不出他心里如何波澜,只见那枚劲旅出身的军人徽章,在夕阳下闪烁得尤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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