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立烧制的汝窑天青釉百合瓶
图片来源受访者
1987 年,朱文立成功复烧了失传八百年的汝官瓷天青釉,更在数十年如一日的田野调查中,破解了中国陶瓷史上的三大悬案。凭借数十年的坚守,朱文立为中国汝瓷的传承和复兴作出了卓越贡献。
朱文立,“大国工匠”称号获得者,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汝瓷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同时也是中国古陶瓷研究会会员、河南省分会理事、中国科技考古学会理事。
▲“大国工匠”朱文立
1987年,朱文立成功复烧了失传八百年的汝官瓷天青釉,更在数十年如一日的田野调查中,破解了中国陶瓷史上的三大悬案。凭借数十年的坚守,朱文立为中国汝瓷的传承和复兴作出了卓越贡献。我们有幸与现已年近耄耋的朱文立先生连线,聆听他口述汝瓷复兴历程中的点滴心得。
1975年,朱文立从部队复员后进入汝瓷二厂,自此与这门古老的技艺结下了深厚的情缘。为还原汝瓷那一抹独特的“天青色”,朱文立全身心投入窑火与釉料的探索之中。
▲调配釉料的朱文立
“持之以恒,精益求精,不断创新,牢记使命”,是朱文立为自己总结的十六字箴言。他对我们说:“因为我在数十年如一日的汝瓷实验中,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我深深知道唯有不放弃才能最终迎来成果,以及背后的艰辛。”
▲北宋汝窑天青釉盘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汝瓷烧制工艺早已失传近千年,世间流传的汝官瓷不足百件,仅散见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台北故宫博物院、大英博物馆等少数博物馆。“汝窑一片值万贯”的说法,不仅是对汝瓷价值的高度赞誉,更说明了后人寻觅与复兴这门技艺的巨大挑战。
▲北宋汝窑清凉寺遗址出土瓷片和朱文立复烧作品对比
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朱文立尝试了多达328种配方,经历了1500次试烧的失败。从原料的采集到窑温的把控,每一道工序他都亲力亲为。汝瓷釉色对温度和湿度极为敏感,稍有偏差便前功尽弃。他常常在窑边守候至深夜,细致观察釉色的微妙变化,并记录下数万组实验数据。
▲北宋汝窑文庙遗址出土瓷片(左)
与朱文立复烧瓷片(右)对比
1987年4月,朱文立终于迎来了实质性突破。一窑具有“雨过天青云破处”色泽的汝瓷出炉,使失传800年的汝官瓷得以重现人间。他研制出的汝瓷胎质细腻、釉面温润如玉,器底“芝麻支钉”特征与北宋汝瓷几乎一致,在断面结构和釉面厚度等方面也与文庙遗址出土的瓷片高度吻合。
▲汝官瓷研究《技术鉴定证书》
次年7月,这一成果顺利通过了轻工部和河南省科委的鉴定,正式填补了中国陶瓷史上“汝窑”复烧的空白。朱文立反复提到,正是老一辈文博、考古专家们的鼓励和期望,成为他坚韧不拔钻研的动力。
▲耿宝昌先生为汝官瓷研究项目撰写的评审意见
“特别是故宫博物院研究员、古陶瓷学会会长冯先铭先生、耿宝昌先生、汪庆正先生、叶喆民先生、王莉英先生,他们都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汝瓷烧制的恢复,他们的鼓励让我能在非常困难的条件下坚持研究。”
▲20世纪80年代,朱文立(前排左一)与专家团队合影
后排从左至右:耿宝昌、赵青云、冯先铭、叶喆民、李国桢
20世纪80年代初,国内对于汝瓷的知识还极为有限,关于烧制以及汝瓷窑址的许多谜团仍未破解。专家们一方面寄望于他的试验,一方面也反复叮嘱他,“要有耐心,不要轻言放弃”。朱文立说,“我不是天才,但我相信只要肯下苦功,什么难题都能啃下来”。
当谈到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汝瓷技艺的传承,朱文立首先强调的就是“古窑址的保护”,他说:“推动汝瓷技艺的传承,保护好古窑址至关重要,因为有大量珍贵的一手信息和考古资料都留存在窑址中。”
朱文立回忆,1983年轻工部下达了汝瓷研究的指示,故宫博物院的冯先铭先生高度重视,便邀请他去故宫博物院研究馆藏汝瓷精品。“那时候展览用的还是简单的木柜,我们三人——保管员吕成龙先生、王莉英老师和我,把每一件都拿到自然光下看。看到汝瓷在不同情况下都展现出不同的色泽,那抹颜色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2001年耿宝昌、 汪庆正、朱清时
等古陶瓷专家在汝州文庙
探讨文庙汝官窑窑址与张公巷北宋官窑窑址
后来,汝州城内望嵩路建筑工地出土了一片弦纹尊瓷片,“大约有手掌那么大,复原后无论釉色还是质感,都和我在故宫看过的汝官瓷一样。这说明汝官瓷确实是当时的宫廷用瓷,烧制工艺更加成熟精湛。我经常拿这些在窑址出土的古瓷残片和复烧出的汝瓷作对比。”
▲翻阅大量古籍、再与古瓷片进行对比
是朱文立的研究工作之一
古瓷片样品的重要性,让朱文立在复兴汝瓷的过程中多次以考古学者的身份,踏遍了汝州山川,也因此破解了困扰学界多年的陶瓷史谜团。1992年,汝州市文化局在文庙附近建设家属楼时,意外挖掘出大量青灰(釉料原料)和瓷片。朱文立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发现或许与汝官窑有关。
▲1992年世界古陶瓷研讨会
国际专家上手朱文立复烧出的汝瓷作品
此后六年间,他持续追踪各种线索,从十字街修路工地出土的瓷片,到居民建房时发现的釉料,他一点点缩小搜寻范围,终于在1998年确认了文庙汝官窑遗址的位置。这里出土的天青釉瓷片,无论工艺、胎质还是釉色,都与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北宋汝窑弦纹樽高度一致。一些学者认为,这正是汝窑烧制鼎盛时期的“官窑”遗址。
▲几十年间,朱文立的考察足迹早已遍布汝州
2000年,汝州张公巷一户居民在建房时意外挖出了精美瓷片,如小米粒般细小的支钉痕迹,伴有匣钵出土。朱文立赶赴现场后,判断这里正是专为宫廷烧造的窑场,并第一时间上报至文物部门。经发掘,张公巷北宋官窑遗址得以正式确认,而朱文立也成为遗址的命名者。
▲朱文立进行古瓷片研究对照
2005年,他根据出土瓷片,在不断试验后成功复烧出张公巷北宋官瓷,再次填补了陶瓷史上的空白,其复烧作品釉质细腻,近似美玉。此后,他先后发现了将台柴窑遗址(2012年)、唐代风穴寺窑址(2013年)和宋代汝州新窑器遗址(2018年)。
至此,朱文立一举破解了中国陶瓷史上“汝窑、北宋官窑、柴窑”三大悬案,为北宋陶瓷艺术史的研究提供了难得的实物样本。提到同样失传已久的柴窑,朱文立也有亲身发现的故事。
▲古柴瓷残片
“有一次我在寻找汝官瓷窑址时,发现了一片色泽明亮、质地独特的瓷片。当时在现场没认识到它的重要性。直到将台柴窑遗址确认以后,才知道那片柴瓷残片有多么的珍贵。我对柴窑的样本瓷片特别珍惜,因为这是今后研究的难得依据。”
▲朱文立收藏的古瓷片样本
年复一年的田野调查,也让朱文立拥有了可观的瓷片样本收藏。他说他的收藏并非追求“拥有”,而是为了研究和破解工艺奥谜。他说:“我主要收藏的瓷片是汝瓷,每一片对我来说都具有学术价值和意义。比如之前说到的那片确定了汝官窑存在的弦纹尊瓷片。”
朱文立强调:“我的汝瓷研究,最根本的切入点其实是釉质。汝官瓷的釉色与今日以化学原料调制出的釉色迥然不同。”在探究汝瓷工艺复原的过程中,他引用了大量史籍与传说。
▲汝窑天青釉鸡心碗,朱文立作品
例如,他特别提到汝瓷柴窑的典故:
“当时清华大学杨根教授给我寄了一本《名窑资料汇编》,是一部手抄本的资料,其中就讲到了对柴窑的探索。柴瓷是五代十国皇帝周世宗柴荣的御窑。柴荣继位后下了一道圣旨,要求瓷器需达到‘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圣旨颁布以后,连续两任督窑官皆未能成功,因而丢了性命。第三任督窑官烧了几窑也烧不成,忧心忡忡。年仅七岁的女儿问父亲为何郁闷,督窑官说朝廷让我烧天青色瓷器,如果我再烧不成,也难逃一死。女儿提醒他,父亲可曾听过民间传说怎么能烧成天青色吗?督窑官说,听闻有人要跳入窑中才能成色,但我怎么能害无辜的百姓呢?最终,在烧第三窑的时候,年幼的女儿为了救父亲,乘人不备跳入窑中,窑器崩裂,光怪陆离,自此片瓦值千金。”
▲汝窑天青釉细颈瓶,朱文立作品
朱文立多次分析这一传说,推测骨头中的磷和钙可能起到了作用,于是也曾用各种动物骨骼来烧瓷,却始终没烧制出理想色泽。但这段探索为他后来真正解决汝瓷的成分配比问题打下了实验基础。
真正的突破来自科学实验中。他发现汝瓷色泽真正的奥秘并不在于配方本身,在于“二次窑变”。“瓷器从低温到烧制结束成瓷,这是一次窑变,是化学变化。所谓二次窑变,就是它在窑中冷却的过程中进行,瓷器逐渐由豆青变为天青,这是充满奥妙的一个变化。汝瓷一般停火后是豆青色,然后需要控制冷却的速度,过快或过慢皆不可,必须冷却得恰到好处,才能逐渐由豆青变成天青。”
▲汝窑天青釉大圆杯,朱文立作品
当然,“二次窑变”的发现并非一蹴而就。“1982年,汝瓷的化学组成向世界公布,很多人以为只要配出一样的化学成分即可复现,其实不然。我配了328种才发现了二次窑变的这个秘密。”
▲朱文立与女儿在开窑时挑选瓷器
在采访的尾声,朱文立向瓷器的专业收藏者和瓷器艺术的青年从业者寄语:“做瓷器要学好物理、化学。汝瓷的烧制过程,是化学变化加上物理变化。只有理论和实践结合,才能把瓷器做好。”
▲汝窑天青釉葵口杯,朱文立作品
谈及未来,他也乐观地坚信:“汝瓷像雨过天晴的天空,色彩奥妙宛如美玉;现在非物质文化遗产受到各界高度重视,汝瓷在生活中的使用价值也不断被挖掘。无论是茶具还是酒具,皆能提升品饮体验,让古老的艺术融于生活之中。所以我认为,汝瓷在今天也依然大有前途。”
最后,他援引乾隆皇帝的诗句,寄托对汝瓷传承创新的敬意:“汝州建青窑,珍学柴周式,柴已不可得,汝尚逢一二。”
《收藏/拍卖》杂志独家稿件
刊载于《收藏/拍卖》杂志冬季刊
作者:缪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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