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配图均为唐承华的大漆作品
走进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唐承华工作室时,他不在。助手说他被朋友拉去老家福清了,应该马上就回。
不急,等着。
这里是福州近郊的半山间,开车上行时,两旁皆绿。虽已入冬,南方浓密的树林仍不管不顾地径自蓬勃,山谷幽静,鸟声婉转。一幢由旧宾馆改造的艺术园赫然伫立山坳中,其中一间上百平方米的大屋子就是唐承华在福州的工作室,在一楼,外面是成片的竹林,风来风去中枝条婀娜摆动,窸窸簌簌。屋里全是画,立在墙上或者摊在地面,大小不等,但无一不色彩嶙峋、造型奇幻。乍看似油画或者丙烯画,再一看,非常意外,竟是漆画。
福州是个盆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江,城内还蜿蜒着四十二条纵横交错的内河。丰富的水网和约一千三百至一千六百毫米的年均降雨量,让这座城终年温润潮湿,年均湿度达百分之七十至八十,并且除了酷夏,余下的三个季节都相对温和柔软,不出现超极限的恶劣天气。独特的气候不仅对人类适宜,竟也让大自然的一种物质找到它格外喜欢的立身之地,就是大漆。
从前,河姆渡文化遗址出土的那只七千多年前的朱漆木碗,一直被认定为最早的大漆作品,2021年浙江余姚井头山遗址又出两件漆木器,经检测是八千多年前的——中国人用漆涂饰器物的历史又往前推了一千多年。以漆髹器皿,使其坚固耐用美观,人类这个灵光一闪的智慧,一下子就把自己生活的品质和色彩都骤然提升了。战国时期,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青铜器,成为王公贵族的新宠,连庄子年轻时都曾担任过管理漆业的“漆园吏”。
漆的热度应该是宋朝才蔓延到福州,很快螺钿镶嵌和雕漆剔犀等工艺就流行开来。到了清乾隆年间,一位叫沈绍安的福州人,在为衙署修匾额时顿悟,将传统夹苎技法进行改良,以黏土塑模裱布敷漆,将土溶化后形成轻且坚固的胎体,然后一改漆面只用黑朱两色,髹上黄、绿、蓝、褐等彩漆,再贴上金银箔,打磨推光后,使漆面光彩夺目。“脱胎漆器”,这个由沈绍安开创的独特技艺,让福州的漆艺一骑绝尘。1898年起,沈氏作品在巴黎世博会、德国柏林卫生展、英国伦敦博览会等国际展会多次获得大奖。清道光二十二年,即公元1842年,福州成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后,随着国外大量订单到来,福州漆器产品远销南洋、澳洲、印度等地。晚清至民国时期,福州漆器作坊有名可查的就多达一百五十家,另有一百五十家左右没有留下店号的小漆坊或漆器栈房,大量从业者,将大漆艺术打造得繁花似锦。
当大漆的色彩变得越来越丰富,它从单纯涂饰器具到走上画布,就只是时间问题了。上世纪六十年代,一批漆画家应运而生,大漆被他们当成一种特殊的媒介材料,绘制出气韵与传统国画、油画完全不一样的全新画种,且星火燎原。数十年来,漆画家已灿若星河,他们把山川景象、花鸟鱼虫等画作连绵推出,气象万千。于是在福州生活久了,抬头低头就不断与大漆作品相逢,却第一次见到唐承华这种风格的。绕了几圈,反复细细端详,它们不内敛,没有平光亮,之前对漆画的固有认知突然被推倒了,多少有点回不过神。
不一会,外面一阵声响,接着一个高壮的男人大步跨进来。唐承华,他从福清赶回来了。我第一眼觉得他像北方人,从眉宇到体格,都带着些大漠孤烟的气息。一问,果然,他祖上是内蒙古的,下南洋谋生,做些生意,父亲就出生于印尼。从清乾隆年间起,印尼就屡屡出现暴力排华事件,并且愈演愈烈。而在越来越恶劣的生存环境下,祖父自己壮起胆留下来守家业,却放心不下妻儿。祖母于是带着几个子女先逃回中国暂避一阵,那年父亲才十二岁。四年后恰逢朝鲜战争爆发,父亲便扛起枪,参加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入朝作战。在异国经历一场场惨烈战役,九死一生,回国后先留在厦门的部队几年,之后转业进入福清工作,结了婚,生下四个子女。
我们围着工作室角落的茶桌闲坐,在茶的氤氲间,我悄然叹口气。这个下午,原本只是专程来看画的,不料竟邂逅这样一个沉甸甸的家族故事。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唐承华,之前认识很多他当年在福建师范大学美术系求学时的同学,那些人每每提起他,除了夸才华横溢、为人豪爽、厨艺好,余下的多半就是夸他长得帅、穿着时尚,以及热爱拳击、健身和骑哈雷机车之类的时髦行为,却从来没听人说起过他如此特殊的家世。
他自己显然也是在猝不及防间就把回忆的闸门打开了,滔滔说的不是艺术,而是已经远去的种种往事。他的祖母,那个曾享过荣华富贵的女人,生活突然就把她逼到绝境。没有丈夫可倚仗,她只能艰难持家,独自养大子女。泪水和汗水之间,可贵的是她还能以一双巧手,不时制造出充满诗意的日常惊喜。
他的父亲,那个曾经懵懂的少年,还没待回过神,命运就把他猛地甩到完全陌生的地方,然后稚嫩的青春当头就被枪林弹雨浇淋。侥幸活下来后,终于在新生活中一步步扎下根,并竭力适应一切外来的困扰,却又在教育子女上极其刻板严苛,一就是一,绝不能有二。
那年离开印尼时,都以为只是短暂的分别,不料却从此天涯永隔。年轻的祖母再也没见到过独自留在那里的丈夫,而父亲至死都再没有机会踏上印尼半步。亲情从此被浩瀚无边的大海隔断,连书信往来最后也归于寂然。两地相思,各自无眠。
我扭头在画室里扫了一圈。画就在身后,就在四周,每一幅都那么恣意汪洋,绚丽明亮得既欣欣向荣,又分明荡漾着一股在天地间我行我素的浩大霸气。作为小说家,我总是相信人的来处,终究会无孔不入地一点一滴渗进生命里,并因此悄然左右一个人的性情与行为,可是坐在这个工作室,坐在这些没有一丝阴郁低迷气息的画作间,却发现它们与作者家族几代人悲欢离合的故事反差实在太大了。另一个反差来自唐承华:往事里再难再苦,他款款道出来时,却是那么轻松自在,脸上始终是笑,仿佛不过复述了一部欢快的电影、一篇轻盈的小说。
很好奇,问起那些与众不同的经历对他绘画艺术的影响。他想了想,答:一、父亲的军事化管教,让他养成自律守时、做事节奏明快不拖沓的习惯;二、上辈子人的磨难,让他更珍惜生命。活着真好,人间也但愿有更多的春暖花开。
他现在是中国美协综合材料艺委会副主任兼秘书长,当年从福建师大美术系油画专业毕业后,马上赴日本读硕士,曾被聘为日本NHK文化中心讲师,后来又赴美国纽约市立大学亨特大学进修,再应邀赴英、德、瑞士等国研修和创作,获奖无数,作品被许多著名艺术馆收藏。年逾耳顺,该有的似乎已经都有了,但他还是拼,还是渴望表达和创新。在大学和国外学习工作时,他油画、水墨、版画的创作都已得心应手,近些年,突然又迷上大漆,却不满足于传统,而是以漆为媒介,借助漆性的隽永、厚重以及日久弥新的特点,反身就开拓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表达路径。这也正是他选择在福州置一间工作室的原因,这里气候适合,大漆工艺成熟,当然美食也多。为此,2025年他乘坐的航班高达四十次。大漆的阴干需要时间,这一批铺展下去,得等待它干透,这期间他就飞回北京,那里还有学生等着他。
不觉间天已黑下来,一个下午眨眼就丝滑过去了。我站起,在一张张画前重新打量,竟看出与之前所见不一样的内涵与滋味。它们都不是具象的,细品又能在那些任意绘出的点线面间,找到花朵的妖娆、树木的兴盛、山川的起伏、海浪的沸腾。这批作品是他为2026年1月在宁波美术馆举办的个展准备的,届时还将有一批别具一格的精美装置艺术同时展出。
“非常充实。”他对自己的生活是满意的。小时候被父亲高压管教时,他曾萌生自由泼洒、尽情发泄的渴望,向上飞,飞得远远的。很幸运,在绘画艺术中,他寻找到一条能与自己的心境与才情天赋相契合的路。几十个春秋冬夏更迭逝去,一直到今天,他仍葆有激情和活力沉醉其间,以不竭的创造,让生命缤纷璀璨,闪闪发光。
文/林那北,来源:文汇笔会)
艺术家简介
唐承华,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九届理事,中国美协综合材料绘画艺委会副主任兼秘书长。
李可染画院副院长。
1988年,毕业于福建师范大学美术系油画专业。
1992年,日本名古屋艺术大学油画专业研究生毕业。获日本佐藤国际文化育英财团奖学金、获财团法人日本国际教育协会奖学金。
1995年,毕业于日本爱知县立艺术大学研究生院油画专业,获艺术硕士学位。
1994-2002年,被聘为日本NHK文化中心讲师。
1999-2000年,赴美国纽约市立大学亨特学院艺术研修。
2006年,应英国剑桥圣·巴纳巴斯国际版画中心邀请进行驻地创作。
2007年,应德国洪布罗伊希岛基金会邀请在诺依斯工作室驻地创作。
2010年,应瑞典阿特利艺术中心邀请进行驻地创作。
2015年“首届全国综合材料绘画双年展”评选委员会评委。
2019年第十三届全国美术展览评选委员会委员。
2021年第二届全国大学生美术作品展评选委员会委员。
2024年第十四届全国美术展览评选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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