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冬末,东海岸线吹来的寒潮裹挟着盐霜,部队码头却灯火通明。那一刻,轮渡靠岸,蔡德咏换防回陆,他的棉帽被风刮得歪向一侧,仍旧挺胸迈向检疫棚。官兵们并不知道,他已在离岸十八海里的那座靶场孤岛坚守了整整七年。时间往前推,1971年春节刚过,这个二十岁的安徽青年穿上空军场站的绿色棉大衣,从火车站一路颠簸到海边。部队缺人,他被直接点名接替退伍老班长。老班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蔡,岛不大,可任务不小,好好干!”

岛上建筑屈指可数,一间红砖平房,两座油库,一道木桩栈桥,再加数个固定靶位。那年春天,海雾浓得像浆糊,刚进门的新兵搞不清方向,经常一脚踩进礁坑。头三天,他硬撑着笑,第四天傍晚,晚霞褪色,天与海融成一片灰,他倚着电线杆怔怔发呆,耳边只剩风声。人在热闹处长大,突然被抽离到孤寂环境,精神落差远大于生活艰苦。值夜哨时,他偶尔向西方眺望,对岸城市霓虹闪动,像给他点了一串并不热的灯。

没水是头号难题。岛中央有一口小井,却常年渗海咸,洗漱勉强够,喝绝对不行。蔡德咏每天扛两只铝桶翻过石坡,到东岸取淡水坑里的雨水。水砸在桶壁叮当作响,回程浪头拍来,他整个人被打得摇晃几步。可第二天依旧早起挑水——“先保证锅里有汤,再谈别的”,他在日记里写下这句朴素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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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菜更麻烦。岛土薄,海风咸,普通作物难存活。1972年春天,场站给他捎来一小包菠菜和白菜种子。他挑出背风的坳地,用工兵铲挖土掺上从岸边刮来的海草腐殖。一个半月后,新绿冒头。苦咸空气下,菜苗倔强挺立,那抹绿让人提气。等到真正端上餐桌,他在锅盖上刻下“七二·六·一”,记录第一顿自产蔬菜的日子。

与海为伴,船技成了生存必须。1973年秋,台风突袭,驻岛交通船缆绳断裂在礁石上翻扣,若不及时抢修,打靶油料、军邮都会被切断。蔡德咏抓起钢丝绳,跳进齐腰深的浪里,磕破额头也没停手。修好发动机,他摸黑驶出安全线。回到码头已近凌晨,棉裤能拧出水,人却笑得灿烂。第二天上午,场站无线电中传来一句评价:“岛上这小蔡,能顶仨。”

1974年开始,部队夜航训练增加灯靶课目。一次急令下达,需要深夜前完成加油点火。岛上只有他与报务兵,但报务兵突感高烧。蔡德咏不等支援,独自拖起两桶各一百六十公斤的煤油,用麻绳固定,先推下浅滩再顺潮流拉到深水。足足来回两个时辰,双臂抖得端不起饭勺。夜里二十二时,空中的航灯掠过,他看见炸点火花在海面瞬间绽开,疲惫全被抛到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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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琐事也能练本事。岛北坡荒废的半间弹药库被他改成小羊圈,三只羔羊一年繁到三十多只。连队每季拉走几只,补贴伙食支出。兵龄不到五年的小班长,就此背了“蔡羊倌”的外号。同期老战友见他写信,常取笑:“别人盼调动,你倒好,把岛当成责任田。”

1979年对蔡德咏意义特殊,那年春汛,父亲病情加重,场站批准他回乡探亲。离岛之前,他把钥匙交给增派来的代班战士,嘱咐灯靶、油泵和发电机的易损件清单。返乡火车上晃了一宿,看惯涛声的耳朵被车轮碾轨声震得发胀。十五天假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白天帮妻子下地摘棉,夜里守着父亲床头。第五天夜里,父亲咳得厉害,老人拉住他的手,低声说:“好男儿在外要安心。”家国两头,老人一句轻飘飘的体谅,分量沉。

假期将尽,妻子收拾行李,低头闷闷不乐。蔡德咏放下打包袋,说出那句后来被很多人口口相传的话:“家里交给你了。”妻子忍着眼泪点头,补上一句:“你别叫海风把人吹没了。”这一句短短对话,后被连队政工干部写进简报。

1980年,蔡德咏光荣转为志愿兵。靶场技术岗位紧缺,他的船机、电台、气象全科技能在当时堪称“多面手”。靶场升级建设,小型气象站落成,他参与基座混凝土浇筑,也在设备投运后第一个值班。每晚零时,他准时报人工观测云量与风向。观测纪录被飞行大队证明精准率高,直接影响航线规避决策。看似枯燥的数据,实则在阴云密布的夜空守护战机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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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里,他累计获得三次嘉奖、一次学雷锋标兵称号。可在个人档案“立功事迹”栏,总结寥寥:“保证靶场常年运转,无重大责任事故。”有意思的是,同期许多立功战友照片贴满连史馆,他那张登记照直到1982年才被补齐。原因很简单——驻岛期间,他找不到相机,也无暇返回场站拍照。

1981年深秋,蔡德咏调回大陆,从此结束孤岛守护。离岛当天,海浪不高,天边翻出薄金色。他抬头看了一眼,默默拔下插在栈桥木桩上的竹签——那是早年插来测潮位的。竹签尖端已被海水泡得剥离,仍顽强立在原处。船只渐远,他兜里的口琴哨片发出轻颤,他没有吹,只让金属迎风作响。

十年的孤岛岁月带走了青涩,也沉淀了担当。风沙磨掉外衣颜色,却没让他减轻对岗位的珍视。在后辈眼里,那份“一个人也能把事办成”的劲头,像一根灯靶支架,虽不起眼,却牢牢托举夜航训练的安全。或许,这正是那句“祖国人民把这海岛交给我”最直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