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思资水三十里(二)
日子就像挤牙膏,在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汇成了记忆……
天色麻麻暗淡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还在深棕色的木板房老屋坪上玩耍,河曲溪的水声沥沥地传过来。溪对岸的山上,成群的鸟正飞回山林,喳喳、啾啾、哇哇地叫着,有些还在空中张着翅膀打旋儿。我指着山上问外婆:“那是么得鸟?”
“老哇子,老哇子,(乌鸦)”外婆的声音飘在暮色里,“天黑哒,有野猫子,阿呜(妖怪),酿把戏(小孩),快进屋来!”
堂屋里的煤油灯已经点上了。一朵幽暗的小黄火,飘飘忽忽地闪着。山里的夜,声响格外清晰:风声从屋瓦上掠过,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叫,穿透厚厚的夜幕传过来,有点吓人,也把夜烘托得更加宁静神秘。
走进里屋,加福正趴在桌上。他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灯芯是布条和纸拧成的,一团昏黄的光晕拢着身影,他在小石板上先做练习,再抄在小本子上。这里读书真不易,我心里模糊地想:什么时候能有电灯就好了?城里和山村,为什么这么不一样呢……
躺在床上,老旧的木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山里有没有豺狼、老虎?野兽晚上会下山吗?这些念头在黑暗里浮起来,我左思右想很久,才慢慢沉进梦乡……
阳光照在江对岸的高山上,早晨,舅舅对我说,等会我们到山里去挖薯恼壳(安化方言:挖红薯),去不去耍?“去”,我回答说。
油麻冲的小路顺山而转通向更远的山,路两旁林间的空隙散落着大小不一的旱地,玉米,高梁,荞麦,零星散落其间,红薯地一块,一片,细看沟陇边部分成熟的红薯已冲破泥土,白皮红皮的在滕蔓下既诱人又惹野兽,收获的时节又来到了……
到了山坡下的自留地里,大家先理顺红薯苗,一边割,一边收放到土埂上,扎成一梱一梱的,舅舅和传呼,挖,我们几个参与扯选,红薯大的有二,三斤,小的只点点,有的一蔸有四、五斤,收获多都高兴!舅舅说,“莫浪费,大的,小的、都要捡干净,苗滕好喂猪。”他还讲起,过苦日子时,驾船到江湾里去捞小红薯,那是上游洗薯时不注意冲走的,有时能搞到几十、炮把斤(十多斤)……
红薯担到家后,在堂屋放着凉干几天。
有天清晨看到表兄弟几个抬着桶放在溪水边,灌满水,再挑红薯倒入桶中,打着赤脚站在桶里踩洗,他们双脚冻得通红,仍用力干活,把红薯洗得干干净净;洗净的红薯捞出来再放入木制大盆,用铲刀反复剁红薯至颗粒状,晒干即成了红薯米。
河曲溪入资江溪口,两岸自然形成了聚居的村落,人们叫它曲江村。由于田地稀少,村里一直吃返销粮,主食多是红薯、玉米。日常蒸饭煮粥,杂粮总要占到七成。
资水自新化县瓦滩流入安化,在崇山峻岭间迂曲东流127公里,成为贯穿县域中部的水上要道。河道深潭与沙洲星罗棋布,更以险滩密布著称。
沿岸群山连绵,溪谷纵横,其中长度超过5公里的溪流便有170余条,诸如沂溪、善溪、烟溪、柘溪等,皆汇入资水。
河曲溪发源于大桥水北的高山峰谷——碑记坳,全长27.4公里。潺潺流过龙阳、中溪、董家坊等地,溪水南行遇山阻隔,便在曲江村口折出一个直角向东;流至外婆家屋后的土坎下,又悄然一转,向南投入清澈壮丽的资江怀抱。
溪流在入口处冲积成大片沙土石滩,滩边春来野花摇曳,蜂蝶纷飞;冬至芦苇野草丛生,山雀轻跃。江畔溪间,鱼虾聚集。世代居住于此的山湾人家,开荒拓土,撑船放排,撒网捕鱼,捉虾拾蟹,延续着与这方水土相依相生的传统营生…
早晨,我在外婆家附近玩耍,看见木房子西头的路上,不时有挑担的、提篮的、背篓的人走过。他们是到“禾竹去?”(到哪里去?)花红姐答道:“那是上里东庄坪、红岩坪的人去小淹街上赶场(赶集)。下河边的思麻溪、宋家河的也会挑点土产去。”
舅舅问我们“要不要也上街去酿酿”(走走),“要得!”几兄弟欢喜地答应。母亲嘱咐舅舅买点肉回来。
我们沿着小路朝供销社那边的山崖走,一转弯,资江映入眼帘。江水碧绿,对岸青山如屏,江面上白帆点点,像一片片竖着的叶子缓缓移动。高坡脚下停着一大片竹木排,远处还有一两个竹排正顺流而下。
来到江边的小码头,我们登上一条能坐十多个人的渔船。船上有两个被岁月吹打成褐色的竹篾棚子,既可坐人,也能遮风挡雨。天气晴好,大家坐在棚前的船板上。等人上得差不多了,撑船师傅从船头一个圆洞里抽出竹竿——竿底包着铁尖,往岸上一点,船就驶向了江里。舅舅和船上的熟人打招呼、聊天。介福哥告诉我:“你舅舅在这一带上下几十里可是有名的‘排鼓佬’,就是驾排的头工,在前面指挥竹木排走向!过滩最怕打烂排。上游的竹木排到河曲,都得请他。”我忽然想起前几日夜里,我们围坐在火塘边听舅舅讲他驾排下益阳、过洞庭、到汉口的故事。有时过滩见到打烂的木排,惊心动魄,那些水上经历让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船至江心,师傅改摇起桨来。放眼望去,江北高耸的岩石边立着一座宝塔,南岸也有一排岩石屹立,江心还露着一块礁石。舅舅说:“这儿叫‘石龙过江’,那是文澜塔,上面是陶澍的官厅,石坊上还刻着道光皇帝写的‘印心石屋’。”“他是么得人?”(什么人?)我问。“那可有名哒,是清朝的大官,当过两江总督!”船上的客人也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说起陶澍的传闻。我懵懵懂懂地听着……
过小滩时,撑船师傅又拿起竹篙,左右奋力撑船。
靠岸后,我们登上石阶。只见江边竖着一排排木柱,撑起伸出水面的木板房,连绵几百米长。街上热闹极了,摆满了时令蔬菜、茶叶、竹笋、栗子、棕片、薯粉、草鞋、竹制品,还有竹鸡、野兔、野猪肉……
我和加福几个伙伴,嘴里含着棒棒糖,从东走到西,在人群和摊子间钻来钻去,看什么都新鲜,实在好玩。
回去时,我们直接从码头坐渡船到对岸。回头望向小淹镇,帆影船踪,往来不绝。北岸上游远处,还有十几个人正背着纤,弓身拉船过滩。“咯里到江南镇有多远?”我看着一江碧水问道,舅舅说“上去三十里”。
沿江边小路走着,“陶澍屋那里现在是安化三中,老建筑还留着一些。可惜拆了不少”,舅舅对我们说着往日见到的景观。来到河边的文澜塔下细看,塔檐上还长着小草。我对他们说:“这塔好像湘乡塔子山的宝塔……
傍晚,传呼哥来告诉我:“明早有人到河里炸鱼,早些起床!”
天刚泛亮,我们走过曲江村的木板桥,来到资江边。江面上泛着薄薄淡淡的水雾,滩边已有十多人正收拾各自的小舢板。每条船头都备着一根长竹竿和三角捞网。有艘小船先划向江心,一人立在船头四处张望,那就是要炸鱼的了。
三、四条小船不紧不慢跟着,彼此隔开二三十米。我坐在船中,两手抓紧船板,心里又期待又发紧。快到江湾一片开阔水面时,只见那人打起手势,示意船只微微转个弯,发现鱼群了。江面忽然静得悬心,仿佛伏着什么不安……
东山那头太阳刚刚露脸,对岸的山脊已被染上一抹暖黄。传呼哥站在我们船头,双手牢牢握着捞网竹竿,低声道:“注意,要扔了!”
话音落下,只见那船上的人端起一个用浅黄牛皮纸裹着、香瓜大小的炸药包,点燃引信,挥手往江面一抛。
“轰——!”
一声闷响撞破晨雾,水花腾起一二丈高。十几条鱼被震得跃出水面,在空中闪着几道银亮的弧。
“快划!”
一声吆喝,介哥猛摇双桨。周围的小船也箭一般冲向那团尚未平息的白浪。五、六支捞网纷纷探出,起起落落。我们网到了七八条鱼,总有五、六斤重,别的船也各有收获。
小船又在炸响处附近转悠了一阵子,桨叶轻轻拨着水,看还有没有震晕的鱼,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
通过几扇窄窄的木门,阳光洒得堂屋明亮温馨,那天外婆和舅母忙里忙外,炒花生,红薯片,做水肉粑粑,(鼠曲草),打擂茶……
外婆虽是小脚,里外都是一把手!她还经常到附近山里去砍搂茅基(蕨类植物)做柴烧火煮饭,拿着一个竹制光滑的吹火筒往灶洞里调火势,灶房里的烟,有时熏得人出眼泪,很是辛苦!
我们小伙伴们坐在长方櫈上,绕着桌子吃点酸枣片,炒米,喝擂茶,听大人们扯东聊西。外婆对我说“好恰不?要不要再筛点”(添点)……
夜里,大家又围坐在火塘边,扯一阵白话,才去睡……
有天晚上我看到厨房里有亮,外婆又在火塘边拨弄着,“您在做么得?”“烤点红薯,包谷,路上做嘈的时候恰!”(安化方言:饿的时候吃。)“满,早点困(睡),到冷家几(冷市),要走三十里山路,吃亏(吃苦)得狠”。我们要回家了,听母亲说,从东坪县城开来的班车,每天只有一趟停那到长沙,还要住一晚,才能坐上车。舅舅告诉我们,明天往小溪里走,经土棚坳、易家几,路好走些……
第二天上午,外婆、舅母一大家子送我们返程。舅舅又挑着一担箩筐,弟妹坐在里面。外婆牵着我的手说:“要听话,好好读书,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外婆再做好吃的!”一边走,她一边抹眼泪,我也哭了。舅舅说:“满,豁乐的(不要紧),我驾排下去,有机会去看你们。”
我们沿着河曲溪边的小路走。到了小溪拐弯的地方,和外婆扬手说“再见!”边走边回头扬手,那清悠的溪水,翠绿的青山,小路上的外婆目送着晚辈们,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再相见?小路在前面的山口就要转弯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还站在那里……
回到湘乡。
清晨去城关完小的路上,伙伴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我爸讲,有了它,再也不怕敌人哒!”“比手榴弹、炮弹厉害得多!”……那时候我们最爱看打仗的电影。我插嘴问:“你们在说什么呀?”“你还不晓得?前些日子,我们国家有了原子弹!”“我去外婆家住了两个月,在大山里头,好远的。”“原子弹是什么?”“打仗最厉害的武器!”他们还在兴奋地议论。我默默想了想,那响声,大概比资江河里炸鱼要吓人得多吧。
几天后,我在南正街的宣传栏前停住脚步,上面写着:1964年10月16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作者:王 维
编辑:湘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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