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罗隐
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
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
一、雪与诗人的相遇
那一场晚唐的雪,带着几分清寒的倔强,从碧霄垂落如细玉罗纹,落在罗隐闭门独居的颜巷。这处清贫之地,恰如他二十八年十举进士不第的人生,寒素却自有风骨。彼时的他,已从满怀壮志的罗横,改名“隐”字避世,却仍难掩笔锋间的锋芒。
罗隐
细玉罗纹下碧霄,杜门颜巷落偏饶。
巢居只恐高柯折,旅客愁闻去路遥。
撅冻野蔬和粉重,扫庭松叶带酥烧。
寒窗呵笔寻诗句,一片飞来纸上销。
雪花偏爱这处孤寂,落得格外丰饶。他呵着冻僵的笔尖在寒窗下觅句,一片飞絮恰好落在纸间,转瞬消融,正如那些未竟的功名、难抒的愤懑,无声却深刻。这雪,是他寒夜中的伴,是他笔尖下的景,更是他心境的写照——清绝、孤高,却藏着滚烫的赤诚。
二、雪裹的时代疮痍
那雪落在长安的朱门,也落在街头的破巷。晚唐的天空下,土地兼并如寒冻般严酷,富者连阡累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官吏苛刻、赋税繁重,百姓承受着八苦煎熬,一场瑞雪对达官显贵是丰年的点缀,对饥寒交迫的贫民却是致命的严寒。
罗隐看得分明。当满朝公卿、富商大贾围炉高谈“丰年瑞”,他冷然发问“丰年事若何”。这一问,穿透了盛世的假象,直指社会的病根。长安的雪地里,冻死骨与裘衣者共存,所谓祥瑞,不过是特权阶层的自我慰藉。他的诗,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撕下了统治者的伪善面具,将乱世的不公晾晒在风雪中。
三、雪藏的赤子心意
两首《雪》,是两种心境,却同藏一颗忧世之心。后一首里,雪是具象的寒——撅来的冻野蔬裹着冰碴,扫来的松叶带着雪酥,旅人的去路被风雪阻断,巢居的寒鸟恐高柯折断。这寒,是他漂泊生涯的切身体悟,是乱世中个体的无助与孤寂。
前一首中,雪是抽象的刺。“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短短十字,道尽悲悯与愤懑。他不赞瑞雪兆丰年的俗套,只念及那些在风雪中挣扎的贫者。这份心意,无关个人得失,关乎天下苍生冷暖。正如他的《谗书》,满纸抗争与愤激,皆为警当世而戒将来。雪落无声,他的良知却在雪中呐喊。
四、雪映的历史回响
罗隐的雪,是晚唐的一面镜子。彼时黄巢起义的烽火已在酝酿,“均平”的口号即将响彻大地,而他早已用诗句预判了乱世的根源。门阀垄断权力,科举埋没人才,贫富差距悬殊,这雪所覆盖的,正是一个王朝崩塌前的裂痕。
这雪,也曾落在后世的史书里。鲁迅盛赞《谗书》“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而这两首咏雪诗,便是最凝练的抗争。它提醒着世人,任何时代的“祥瑞”,若不能普惠众生,便只是虚妄。历史的风雪中,总有如罗隐般的清醒者,以笔为刃,划破黑暗,让良知不被冰雪掩埋。
五、雪照的当代微光
如今的雪,依旧落遍城乡。不再有长安的贫者冻毙街头,却仍有风雪中的坚守与牵挂——凌晨扫雪的环卫工人,顶风冒雪的外卖骑手,偏远山区坚守岗位的教师。他们如晚唐的贫者一般,在风雪中奔波,却构成了时代的温暖底色。
罗隐的心意,在当代仍有回响。我们赞颂瑞雪,更懂得为风雪中的守护者送去温暖;我们期盼丰年,更追求分配的公平与正义。那“为瑞不宜多”的警语,化作了对弱势群体的关怀,对社会公平的追求。雪落千年,变的是时代,不变的是对苍生的悲悯,对正义的坚守。
雪在落,见天地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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