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一月,晋察冀军区第一军分区司令员杨成武刚指挥部队打完一仗。被消灭的这支队伍,名义上叫“河北游击军第七路军”。战士们在打扫战场时,发现了一件怪事。在司令孟阁臣住过的屋子里,一铺土炕竟然塌了。扒开碎土,下面炕洞里塞得满满的,全是金条和银元。他们又到院子里挖开地表,找出几口大缸,里面也装满了银元。
时间回到一九三三年秋天。长城抗战失利后,国民党军汤恩伯部向南撤退。兵败如山倒,不少散兵流落到河北荒野。原东北军万福麟部下的一个连长,名叫孟阁臣,带着二十几个弟兄没跟上大部队,钻进了易县狼牙山的深山老林。此时他们没剩下几支枪,带的干粮也快吃光了。
那时地方上很乱,十里八乡,各种自卫的、抢劫的武装都在抢地盘。孟阁臣这伙外地人,很快就被地头蛇盯上了。一股本地武装在他们常走的小路上设下埋伏,突然开了火。一阵混战之后,二十几个人死的死、跑的跑,最后只剩下孟阁臣和一个贴身卫兵。
两人拼命往更深的山里逃,找了一个山洞躲起来,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天夜里,他们实在熬不住了,就摸着黑下山,溜进山脚一个小村子想找点吃的。这个溃兵连长,跌到了人生的最低谷。
他们在偷粮食时弄出了响声。村民被惊醒,举着火把围上来,把孟阁臣牢牢按在地上。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按通常的做法,他很可能会被当场打死。可是一个叫卢连甫的地主听到动静赶来,叫住了大伙。卢连甫没把他当成普通贼人,反而把他请到自己家里,让人端上了热饭热菜。
卢连甫这么做,有自己的打算。当时易县地面上,土匪头子赵玉昆拉起的“十路军”势头正旺,在乡里横行霸道,连他这样的地主也常受欺负。卢连甫看中了孟阁臣带过兵的经历。他想做一笔交易:自己出钱出粮,帮孟阁臣拉一支队伍,主要是为了保护自家财产,对付赵玉昆。
走投无路的孟阁臣,当然不会放过这根救命稻草,马上答应下来。转眼之间,他从一条丧家之犬,变成了有东家供养的武装头目。
手里有了钱粮,孟阁臣立刻开始招兵买马。他嘴上喊着“抗日保家”的口号,下手却专挑软柿子捏。先是收留那些三三两两的溃兵,有了点本钱,就盯上各处的小股土匪。他有时假装结盟,把对方头目请来喝酒,在酒桌上突然翻脸绑人;有时看准机会,直接开打,吞掉对方的人和枪。
在对付一股报号“黑老七”的土匪,他先摆酒席跟人家称兄道弟,等对方喝得迷迷糊糊,他手下就一拥而上,把武器全缴了。靠着这些手段,他的人马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到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前,易县大部分地方已经得听他的话了,手下聚集了差不多上千人枪,成了当地的“土皇帝”。当初支持他的卢连甫,这时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
等到全面抗战爆发,局面更乱了。孟阁臣趁着混乱,把势力扩大到邻近的满城、徐水一部分地区。各处逃难的、溃散的人,为了找条活路都来投奔他,队伍一下子膨胀到将近七千人。这也是他最鼎盛的时候。
一九三八年初,为了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抗日,晋察冀军区开始收编各地的杂牌武装。孟阁臣这支人马规模不小,就被八路军收编为“河北游击军第七路军”,他本人也当上了司令。可是,改编只是换了个名头。
孟阁臣心里的那套做法一点没变。他把地盘看成自家私产,派亲信去当县长,变着花样摊捐派税,收的钱粮远远超出老百姓的负担能力。他的部队纪律极差,骚扰百姓是家常便饭。同时,他想方设法挤走八路军派来的政工干部,不是把人晾在一边,就是找借口赶走。表面上联合了,底下的裂痕却一天比一天深。
改编之后,孟阁臣越走越危险。他的地盘紧挨着日军重兵把守的平汉铁路。为了在这夹缝里求生存,他想出了一个“自保”的办法。
孟阁臣悄悄派出亲信,跟铁路沿线据点里的日本兵拉上了关系。两边谈好条件:他定期给日本兵送粮食,有时还加上一些烟土;作为交换,日本兵不到他的地盘来“扫荡”。具体跑腿办事的是他的参谋长刘玉昆,这人经常在敌占区和自己的地盘之间来回跑。
每逢日军集结大队人马要去“扫荡”八路军根据地,孟阁臣就提前把自己手下能打的队伍拉到一边,向保定方向靠拢。这样一来,日本人得了好处,他自己的老本也保住了。他自以为脚踩两只船,算计得很精明。
这些事情,终究没能一直瞒下去。当时杨成武负责冀中军区的工作,不断有老百姓跑来告状。百姓们说,七路军的兵经常祸害地方,和土匪没什么两样。还有些风声传出来,说他们和铁路那边的日本兵有物资来往。杨成武心里起了疑,接连派出侦察员,化装成老百姓去摸他们的底细。
侦察员带回来的消息,证实了最坏的猜想。不仅查清了他们运送物资的秘密路线,甚至还搞到了孟阁臣部下给日军传递的密信。另一件事就更严重了:孟阁臣的队伍竟然埋伏袭击过中共满城县工委领导的农民抗日游击队。这件事的性质完全变了。
杨成武立刻把情况报告给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聂荣臻判断,孟阁臣部所在位置重要,现在势力又坐大了,已经成为一块隐患,必须下决心切掉,但要防备他狗急跳墙,真的投靠日本人。一份解决孟阁臣的周密计划,开始悄悄准备起来。
一九三九年一月十五日,农历腊月二十六,天上飘起鹅毛大雪。杨成武先使了一计。他以军区开会的名义,邀请孟阁臣和另一支地方武装的头领赵玉昆过来。打算等两人一到,就先扣起来。
赵玉昆先到了,他觉出气氛不对,马上表态说自己坚决抗日,服从命令。杨成武看瞒不住他,就跟他交了底,说军区已经决定解决孟阁臣的七路军,请他配合,管住自己的队伍别插手。赵玉昆答应了,说可以带自己的人马去警戒易县、涞水方向,防止日本人趁机捣乱。
可是孟阁臣很滑头。他推说自己病了,只派了个卫生部长,带着大批酒肉水果来“慰问”,自己死活不肯露面。诱捕的计划落了空。
杨成武不再等待,当天晚上就亲自带着两个营的精兵,顶着大风大雪出发。部队连夜急行军,直奔孟阁臣司令部所在的北娄山。大雪盖住了行军的脚印,也让七路军的守军放松了警惕。
天快亮的时候,攻击突然打响了。孟阁臣的队伍纪律松散,大部分人还在睡觉,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只有他的警卫连慌慌张张爬上土围子应战。
枪声把孟阁臣从梦里惊醒。他急忙问副官出了什么事,副官慌慌张张地报告,说外围的部队已经被解决,不少人都投降了。孟阁臣知道全完了,他让人找块白布举起来,又朝警卫连喊话,命令不准再打。杨成武的部队很快控制了整个局面,把孟阁臣抓了起来。
接着就是里里外外的搜查。于是,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土炕被金银压塌了,地缸里满是银元。这些钱财,都是他这些年盘剥地方、又跟日本人偷偷来往,一点点攒下的家当。
孟阁臣被押送到晋察冀军区司令部。一开始,军区领导还想给他一个机会,好几次找他谈话,希望他能认清自己的罪过,真心悔改。孟阁臣表面上哭得稀里哗啦,说一定要重新做人。可没过几天,他就想找机会逃跑,结果又被看守的战士抓了回来。经过边区司法机关审判,决定召开公审大会。
公审大会在易县附近一个地方举行。那天,几千名老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会上,易县、满城那些受过他害的老百姓,一个接一个控诉他纵容部下祸害百姓、强行摊派钱粮、勾结日本兵的种种罪行。证据确凿,民愤极大。
公审之后,孟阁臣被依法判处死刑,随即执行。至于他那七千多人的队伍,八路军对这些官兵,耐心地讲道理,说明抗日救国是怎么回事,也揭穿了孟阁臣的真面目。然后宣布,愿意留下来打鬼子的,八路军热烈欢迎;想回家种地的,发给路费,让大家做个见证。
结果,有三千多人自愿加入了八路军,走上了真正的抗日道路。剩下的人,也都平平安安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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