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六月,东海海面风平浪静。一艘台湾渔船绕行钓鱼岛北侧时,船员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膻味。“这荒岛上哪来的羊?”年轻船员小声嘀咕,老船长皱眉,只回了一句:“怪事多着呢。”这句半真半假的对话后来被海巡人员记录在案,成为岛上山羊剧增最早的目击资料之一。
没人想到,这股味道会持续三十余年,并在卫星照片里留下清晰的痕迹。早在一九八〇年,钓鱼岛裸露岩石只占十分之一,余下皆被矮林和芒草遮蔽。二十年过去,裸地突然扩大到近三分之一,灰白色的岩面如同斑驳疮口,醒目而刺眼。
究其根源,外来物种山羊的爆炸式增长是主因。生态学者统计过,山羊的食量按体重计算远超绵羊,加之攀岩能力惊人,叶子、树皮、幼苗无一幸免。钓鱼岛只有三点八平方公里,薄土层本就稀薄,经不住如此啃噬。植被一旦消失,雨季来临,表土被冲刷入海,泥石流随之频发。
问题来了:这些羊从何而来?岛上没有淡水,没有牧草,也没有渔民常驻,中国古籍从未记载当地有野山羊种群。答案得追溯到一九七八年。那一年,民间组织“日本青年会”为在领土争议上刷存在感,偷偷组织七人以“科学考察”名义登陆钓鱼岛。为了防范补给中断,他们在船上装了大量罐头、饮水,还带上一公一母两只山羊——打算万不得已时宰杀充饥。
上岛后,几名青年修了简陋灯塔,又支起熏鱼棚子,滞留数月。暮秋返航时,两头羊一雌一雄都活得好好地,母羊甚至已经显怀。团员提议:“要不把它们留下,给岛增添点生气?”众人哄笑,毫无顾虑地把山羊赶下坡便登船离去。
山羊可不懂国家边界,更没有近亲繁殖的顾忌。从两只到四只,再到十几只,只需三年。山羊妊娠期仅五个月,一胎普遍双羔,缺少天敌的海岛堪称温室。日本学者千叶昭彦二〇〇一年在论文里写道:“按目测推算,岛南坡已超过六百只个体。”彼时距放养仅二十三年。
时间再拨到二〇二〇年前后,卫星高光谱成像显示,岛上绿色植被指数大幅下降,裸岩区呈马蹄状向内侵蚀。中国海洋监测船靠近时,甲板依旧弥漫着膻味,说明山羊数量已逼近生态极限。研究团队使用无人机拍摄并人工计数,得出一个惊人数字——约四千只。
山羊啃光的不只是草,连灌木的根系也被翻出。中华凤头燕鸥曾在岛礁筑巢,如今多被迫转移。雨水裹挟泥沙入海,近岸海藻床萎缩,滋生的小型甲壳类降低,连带渔汛也受影响。所谓“陆海相生”的脆弱链条,被两只误闯的山羊扯出裂缝。
有意思的是,日本国内曾长期否认“放羊成患”的始作俑者。直到二〇一二年,NHK播放一档追溯钓鱼岛生态变迁的专题片,几位当年的青年会成员才出面承认“曾在岛上留下两只山羊,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节目录制间隙,主持人半开玩笑:“早知如此,当初该多带点盐。”场面一度冷场。
世界范围内的生物入侵案例并不少见。澳大利亚的野兔、美国佛罗里达的缅甸蟒,都是被人类带去却难以控制的例证。钓鱼岛的山羊则用最直观的方式提醒东海沿岸国家:海岛生态并非天赐安全,一根失控的导火索足以引爆灾难。
目前,学术界提出两条治理思路。一是全面捕猎并转移至大陆牧场,但海上运输成本高昂。二是引入山地豺狗形成新的食物链,可行性同样存疑。农业农村部海洋渔业专家组更倾向先进行种群绝育试点,再结合封禁部分裸露坡面进行人工复绿。相关方案仍在讨论阶段,尚未付诸实施。
遗憾的是,二〇二三年的最新遥感数据显示,钓鱼岛的植被覆盖率依旧维持在历史低位,山羊粪便堆积区正向北侧谷地蔓延。时间拖得越久,治理成本越高,岛屿自我恢复的窗口也就越窄。
钓鱼岛自古属于中国,这一点毋庸置疑;保护其自然环境,同样刻不容缓。山羊的故事再次说明,一个冲动的决定可能影响几十年。海岛如此,历史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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