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专案组的同志带他上车时,牛建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市委大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抽新芽,嫩绿得扎眼。他突然想起三十七年前的那个春天,父亲牵着家里的老黄牛,送他到公社电影放映队报到时的情形。

那时的风里满是稻花香。

1979年,十六岁的牛建初中毕业。他瘦得像根竹竿,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站在公社电影队的破院子里。老放映员王师傅把着放映机问他:“小子,知道这机器里转的是什么吗?”

牛建咽了口唾沫:“是电影片子。”

“不对。”王师傅摇着头,眼里闪着光,“这里头转的是风,是外面的风。老百姓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咱们就是把外头的风、外头的光,装进这黑匣子里,再放给他们看。”

牛建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些年,他跟着王师傅走遍了全镇十七个大队。夏夜晒谷场上,冬日落雪的祠堂里,他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胶片转动的沙沙声里,他看见银幕上的光映在一张张质朴的脸上,看见姑娘们为《庐山恋》里的爱情镜头羞红了脸,看见老人们对着《地雷战》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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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母亲托了镇党委副书记的远房表舅,把他调到了镇团委。临别时,王师傅拍着他的肩膀:“小牛,记住,不管走到哪儿,心里得装着老百姓眼里的光。”

牛建重重地点头,心里却想:我再也不要回到这颠簸的放映队了。

在团委,牛建学会了写材料,学会了给领导倒水时杯把永远朝右,学会了开会时永远坐在领导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1985年,他调到党政办当秘书。那个瘦竹竿般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微微发福、笑容可掬的年轻干部。

他特别会“来事”。党委书记喜欢打乒乓球,他就苦练球技,恰到好处地输给领导;镇长爱听黄梅戏,他硬是学会了《天仙配》全本。1992年提拔副镇长时,老书记在党委会上说:“小牛同志踏实肯干,善于团结同志。”

只有牛建自己知道,为了这个“副科”,父母把攒了半辈子的三千块钱都送给了表舅。送钱那晚,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旱烟,天快亮时说了句:“儿啊,咱家祖坟冒青烟了,你可要对得起这身衣裳。”

1996年,汉东市开发沿海旅游带,黑涂镇被划为度假区。牛建被派去当镇长,第二年转任书记。推土机开进滩涂时,他站在海边,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开发商赵总递给他一支中华烟:“牛书记,以后这就是黄金海岸了。”

牛建没接烟,指了指远处赶海的渔民:“那些人的安置问题得先解决。”

赵总笑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当然当然,这是我们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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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牛建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个纸袋,里面是五万块钱。他想起父亲送他去公社时,从怀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给他,那是家里最后两个鸡蛋。父亲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泥。

窗外的海涛声一阵高过一阵。他终于打开抽屉,把纸袋推了进去。抽屉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后来,这样的纸袋越来越多。从五万到十万,从现金到金条,从银行卡到干股。度假区的酒店建起来了,高尔夫球场修起来了,而渔民的安置房却迟迟没有动静。有老渔民来上访,牛建让办公室主任“妥善处理”。他学会了新的词汇:“发展阵痛”“大局为重”。

2008年,牛建升任汉东市委常委、副市长。分管住建、规划、矿产,都是肥缺。他的办公室从度假区搬到了市政府大楼十八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父亲去世前,已经不认识这个儿子了。老人弥留之际,突然抓住牛建的手:“放电影的……别放错了片子……”

牛建一愣,以为父亲糊涂了。直到他看见老人眼角浑浊的泪,才猛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些夜晚。可他很快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第二天,他签批了凤凰山矿产开发项目,那是他收受单笔贿赂最大的一次——五百万。

十八大后,风声紧了。有老部下来提醒:“牛市长,是不是该收收了?”牛建摆摆手:“我心里有数。”他确实有数——把财产转移到海外,让儿子办了投资移民,自己准备好假护照。他以为自己站在安全屋里,却不知道屋基早就被蛀空了。

2014年调任市人大,他以为是平安落地。直到省巡视组进驻汉东,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来。那些他早已忘记的名字重新出现:被强拆的王家父子,煤矿事故遇难者家属,度假区失地渔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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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规那天很平静。他在办公室泡了一壶普洱,茶还没喝完,人就来了。没有手铐,没有呵斥,只有一句:“牛建同志,请配合调查。”

最后的时刻,他想起许多画面:公社晒谷场上孩子们看电影时的笑脸;第一次收钱时颤抖的手;父亲临终时的眼神;还有那个开发商赵总,去年已经移居国外了。

法庭上,当他听到“无期徒刑”时,竟然松了一口气。

监狱的清晨,牛建被安排到图书室工作。那天整理旧书时,他翻到一本泛黄的《电影放映技术手册》。书页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是1981年夏天,他在李家村放《甜蜜的事业》时拍的。照片上的他瘦瘦的,站在放映机旁,身后是密密麻麻坐着看电影的村民,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银幕的光。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一滴水渍在照片上晕开。他慌忙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窗外,监狱的菜地里,新一季的水稻正在抽穗。风从铁窗吹进来,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岁那个春天,父亲牵着他走在田埂上。四周是无边的稻田,风吹稻浪,沙沙作响,像是胶片转动的声音。父亲指着远处说:“儿啊,你看这稻子,根扎得深,穗才沉得实。”

三十年宦海沉浮,他追逐着权力、金钱、地位这些耀眼的东西,却忘了最朴素的道理:根不深,树必倾;穗不实,风必摧。

图书室的老钟敲了四下。牛建轻轻合上相册,把它放回书架最深处。他知道,有些光,一旦熄灭了,就再也亮不起来了;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稻浪还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而他已经永远搁浅在岸上,只能在回忆里,听见那片海遥远的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