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4日,历史学家许倬云先生在美国家中逝世。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完成了16部著作,也安排了自己生命的终点——从最后的写作计划、学术托付,到选择在家中离世、穿什么衣服、墓碑如何设计……

一个历史学家如何面对生死与有限?最后的日子如何度过?又想留下些什么?本周,《人物》杂志旗下栏目《是个人物》邀请许倬云晚年最亲密的助手、匹兹堡大学亚洲中心荣誉研究员冯俊文进行访谈。冯俊文不仅协助许倬云口述、记录并整理完成了多部著作,陪伴他走过了最后的岁月。

播客主播则是《人物》编辑姚璐。她曾于2021年和2023年两度专访许倬云,累积的采访资料达30万字。其中,2021年的那篇长文,被许倬云视为其一生中尤为深入和重要的文章之一。

通过两人的回忆与对话,我们得以走近一个更完整的许倬云:他不仅是公共领域的大师,亦是重情谊的朋友、依赖妻子的丈夫、会修电路的生活家,更是一位在理智上坦然迎接死亡、在情感上却仍满怀不舍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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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评估自己的状态

2021年至2025年间,冯俊文作为助手陪伴在许倬云身边。他在国内时,每天通过视频与许倬云交流工作,“北京时间晚上九点半,也就是美东时间上午九点半,我们会交流三四十分钟。每年我会去美国几个月,那时他每天还能工作一到一个半小时,体力很好。”冯俊文回忆。然而,2024年下半年,情况急转直下。“许先生几次住院,整晚地咳嗽、咳痰,身体机能明显下降。我们很快发现,他的精力和注意力都坚持不了那么久了。”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许倬云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评估。 “他认识到,第一,身体状况的恶化是不可逆的;第二,他已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工作。如果仅仅为了延长生命而忍受痛苦,他认为这‘没有价值’,同时还会加剧师母(孙曼丽)的焦虑和照护负担。”冯俊文回忆,许倬云曾对妻子说过一句非常理性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情愿早一点走,这样你还能多活几年。”

冯俊文判断,许倬云思考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2020年开始,许倬云下肢瘫痪,后来病情发展到只有两根手指能动。从吃饭到睡觉,几乎所有日常生活都需妻子协助。“这也是师母常年焦虑失眠的原因——她必须时刻竖着一只耳朵,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直到最后一年请了护工,情况才稍有缓解。”

正因如此,第二次出院后,许倬云明确告诉妻子:“我不想再进医院了。如果再发生什么情况,就让我在家里安然地走掉。让我在熟悉的环境里,跟你们好好告别。”冯俊文说:“这是他非常主动的生命选择。”

强大的计划与执行能力,贯穿了一生

许倬云不仅规划了生命的终点,对于身后事也做出了非常详尽而长远的规划。“许先生和师母的墓地早就置备好了,在无锡的马山公墓。”冯俊文回忆道,“2023年,他开始亲自设计自己的墓碑——正面用中文,背面用英文;选用什么字体,如何排版;将来与师母合葬时用哪张照片;墓碑旁栽种什么树木;乃至日后由谁来每年持续祭扫……这一切,他都已一一规划妥当。”

这份事无巨细的计划,正是他一生行事风格的缩影。“去他家里你会发现,到处都挂着钟表,卫生间、厨房、客厅、书房……凡是常经之处都有。他对时间的利用效率极高。”冯俊文对此深有体会,他记得第一次与许倬云线上会面时,自己迟到了约三十秒,“许先生非常含蓄地提醒了我一下——守时,是他根深蒂固的习惯。”

这种强大的计划与执行能力,也让他得以常年胜任数倍于常人的工作。冯俊文清晰记得2024年7月16日的那次视频通话,那或许是许倬云最后一次与外界联系。“那天他精神显得格外好,我们在线上聊了许久。他谈及自己的学问、当下的心境与身体的感受,然后郑重地对我说:‘我这个状态,可能随时会走掉。如果哪天我走了,我平生的志愿就交托给你们,希望你能够帮我把它散布到人间。’”冯俊文强调,“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话,他说得很简洁——‘志愿’、‘散布’、‘人间’,每个词都非常精确。”

几十年的重度“网瘾患者”

即便在生命最后阶段,许倬云依然高产地完成了16部书稿及大量访谈、对话。他是如何做到的?冯俊文描述了许倬云典型的一天:“早上七八点起床,先看杂志和新闻。九点半我们开始工作,通常到十点半,状态好时到十一点,之后再聊聊天。这是一种长期、有序、规律的节奏。”

身体虽被困于轮椅,电脑却为他打开了通往世界的窗。冯俊文称他为“几十年的重度‘网瘾患者’”。姚璐也记得,专访时许倬云为他展示自己每天浏览的网页和邮件,“他通过邮件与全球学者、家族成员保持联系,每周还要通过社交软件与家庭成员交流。”

“许先生在上世纪90年代就已学会了用电脑。他一直走在时代前沿。”冯俊文说,“即便90多岁,身体远逊常人,但他与当下社会的连接感和活力感,远远超过大多数老人。”

长期卧床反而锻炼出他一项“特殊技能”——精准的口述创作。“因为手部不便,他多年来的评论文章都靠口述。编辑告知版面需要1500字,他听明白内容后,打半小时腹稿,然后口述成文,字数能控制在1495到1505字之间,逻辑清晰,结构完整。这种控制力非常厉害。”

坐在“第一排”的自觉性

冯俊文回忆,当年在写作《经纬华夏》时,许倬云头天晚上打好腹稿,第二天早上对着电脑口述,念出来的就是一篇首尾完整、可直接见报的三千字文章。“我下午整理、查漏补缺,第二天我们再逐字推敲——这个词是否准确?那个字可否删去?这里是否需要增补?这本书四个月完成初稿,之后又字斟句酌地修改了七遍。前后历时一年多。”

对于这种极致的严谨,许倬云曾对冯俊文解释道:“你们可能不一定能体会:我们这种做到了行业‘第一排’的人,每一篇文章、每一句话、每一本书,都会面临所有同行的审视。这种审视是高标准的、苛刻的、挑毛病的。你要保证不犯错,就必须绝对精确、严谨。”

这部书的写作、修改的过程,也让冯俊文受益匪浅。“他像师傅带徒弟一样,并没有告诉你什么道理和原则。但是他会一个字一个字的去校准。校准之后,你会跟着他的思维思考,整个思维链路会慢慢变得规整有序,非常条理化、逻辑化。”

“只要对他人有帮助,我就去做”

许倬云一生始终对公众和现实充满关切。晚年,他尤其注重与青年的沟通。冯俊文回忆,有一次,有学者问他:“许先生,您现在是大网红,全网可能有数千万上亿的粉丝,您怎么看?”许倬云回答:“你们不要觉得这是一种幸福。其实盛名之下,我是把自己献祭给了这个社会、给大众。我在做我自认该做的工作,只要对他人有帮助,我就去做,不计成败,不计得失。”

“他的邮箱经常收到陌生年轻学者的来信,有的请他看文章,有的请他写序言。他常常无偿地做,觉得年轻人在学术道路的关键阶段若有潜质,就该推一把、拉一下。他把这视为他的责任的一部分。经常就跟我讲说,我作为一个老师,我是没办法去拒绝学生的。”冯俊文说。

访谈中,姚璐和冯俊文也勾勒出许倬云生动的生活面貌。

姚璐记得,专访中,许倬云曾说他和妻子都喜欢看武侠小说,尤其喜欢《天龙八部》,喜欢萧峰。冯俊文介绍,“他也热爱科幻电影,比如《星际穿越》。”

生活中的许倬云,爱吃腌笃鲜,喜欢吃肥肉;年轻时常洗碗,烤火鸡水平一流;家中电路坏了,他能凭借旁人的指点画出线路图,再由妻子动手接好。“他手虽不便,但思维极其逻辑,充满理工科式的严谨。”冯俊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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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宽度、广度与厚度

许倬云的先天条件远不及常人,晚年身体更是被限制到仅有两根手指能够活动,然而他却迸发出了惊人的生命能量。这一切,靠的是什么?

冯俊文认为,支撑他的是“一股精神的力量”。他指出,这需要人“深刻建立与世界的联系和信任,拥有与他人主动链接、付出的意愿和精神”。只有这样,生命的能量才能“触达更多人、影响更多人、发挥更大价值”。在他看来,许倬云晚年的全部实践,最终“释放出一种古典的生命状态:人不只为己而活,活出了生命的宽度、广度与厚度”。

“我完全能感受到他的那种状态,”姚璐说,“就是‘我在尽力完成该做的事情’。他是用这样的一种心境,在完成最后几年的工作。”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祖薇薇

编辑/张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