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光远站在餐厅收银台前,手中信用卡还温着。
服务员刚刷完三千元,收据打印机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心中正盘算着这顿饭是否值得,叶君昊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光远,先别急着走。”叶君昊的笑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
林光远转过头,看见叶君昊指向餐厅另一侧。
那是个用屏风隔开的半开放包厢,桌上杯盘狼藉,坐了十来个人。
“隔壁那桌是我家的家宴,今天正好我姨妈过生日。”
叶君昊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一共六千,你顺便帮我结了吧。”
林光远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叶君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算你提前投资,不会亏的。”
信用卡在林光远手中微微发烫,餐厅嘈杂的人声忽然变得遥远。
01
周五傍晚六点,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橘色夕阳。
林光远关掉电脑,长长舒了口气。
历时三个月的智慧园区项目今天终于通过终审,甲方一次性付清尾款。
部门会议上,总监马高寒当着全体同事的面表扬了他。
“光远这个项目做得漂亮,客户满意度百分之百。”
马高寒说话时习惯性扶了扶金丝眼镜,“公司就需要这样踏实肯干的年轻人。”
散会后,几个同事围过来道贺。
叶君昊拍着他的肩膀,笑容格外热情:“今晚必须庆祝一下,我请客!”
林光远连忙摆手:“那怎么行,应该我请大家。”
他这话是真心的。
三十二岁的林光远在这家公司做了五年项目经理,勤恳得像头老黄牛。
他深知在职场中,适当的人情往来必不可少。
更何况部门副经理下个月就要调任,这个位置空出来,他是有力竞争者之一。
叶君昊是他同部门的同事,三十五岁,比他还早进公司两年。
两人平时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午餐,讨论项目进展。
“那就这么说定了!”叶君昊不容推辞,“我知道新开的那家‘江南宴’不错。”
“环境好,菜品也上档次,正好配得上咱们林大功臣。”
其他同事纷纷附和,最后定了七个人一起去。
林光远在心里快速算了笔账。
江南宴人均消费不低,七八个人吃下来恐怕要两三千。
但他想到即将到来的晋升机会,觉得这笔投资值得。
下班路上,叶君昊和他并肩走向停车场。
“光远,这次副经理的位置,你把握很大啊。”
叶君昊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林光远谦虚地笑笑:“还不一定呢,部门里能人不少。”
“你就别谦虚了。”叶君昊吐了个烟圈,“马总监今天那话,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这次选拔,总公司那边会有新标准。”
林光远心头一动:“什么新标准?”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马总监最近往总公司跑得挺勤。”
叶君昊弹了弹烟灰,“晚上吃饭时再细聊,这里说话不方便。”
林光远点点头,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叶君昊今天似乎格外热心,话也比平时多。
但他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同事间的正常关心。
七点十分,七个人在江南宴门口汇合。
这家餐厅装修雅致,白墙黑瓦,颇有江南园林韵味。
服务员将他们引到靠窗的六人桌,又加了把椅子。
叶君昊主动接过菜单,边翻边介绍:“他们家的清蒸鲥鱼是一绝,必须尝尝。”
“还有这个蟹粉狮子头,手工现做的。”
他点的都是招牌菜,价格自然不菲。
林光远看着菜单上的数字,面上保持微笑,心里却在滴血。
一道鲥鱼就要四百八,狮子头三百六。
但他不好说什么,毕竟是自己说要请客的。
点完菜,叶君昊又要了两瓶茅台。
“今天高兴,咱们不醉不归!”他给每人斟满酒。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林光远抿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
他酒量一般,平时应酬都尽量控制。
但今天气氛热烈,他也放松了警惕。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职场晋升上。
同事小张半开玩笑地说:“光远哥要是当上副经理,可得多关照我们啊。”
林光远正要客气几句,叶君昊忽然开口:“那是当然。”
“不过话说回来,职场如战场,光有能力还不够。”
他晃着酒杯,眼神意味深长:“还得有人脉,懂规矩。”
这话说得含糊,桌上几人都安静了片刻。
林光远觉得叶君昊话里有话,却又抓不住具体指向。
他只好笑着打圆场:“君昊说得对,以后还得靠大家多支持。”
叶君昊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而是转头看向餐厅深处,那里有个用屏风隔开的包厢。
隐约能听见里面的谈笑声,似乎是个家庭聚会。
林光远注意到,叶君昊整个晚上已经往那边看了好几次。
但他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叶君昊随意张望。
02
菜陆续上齐,摆了满满一桌。
清蒸鲥鱼躺在青花瓷盘里,淋着琥珀色的酱汁。
蟹粉狮子头汤汁浓郁,每人一颗,盛在小巧的紫砂盅里。
还有东坡肉、龙井虾仁、宋嫂鱼羹……都是江南名菜。
叶君昊招呼大家动筷,自己却没怎么吃。
他时不时看手机,似乎在等什么消息。
“君昊,你是不是有事?”林光远忍不住问。
“没事没事。”叶君昊放下手机,笑容有些勉强,“家里有点小事。”
他端起酒杯:“来,再敬光远一杯,祝贺项目圆满成功!”
又是一杯白酒下肚,林光远觉得脸开始发烫。
他酒量本来就不行,这会儿已经有些晕乎乎。
其他同事也喝得兴起,声音渐渐大起来。
只有叶君昊保持着清醒,眼神清明得不像是喝过酒的人。
吃到一半,叶君昊忽然凑近林光远:“光远,咱们去抽根烟?”
林光远本不抽烟,但看出叶君昊有话要说,便跟着起身。
两人走到餐厅外的露台,晚风带着凉意。
叶君昊点燃一支烟,沉默了好一会儿。
“光远,咱们认识有五年了吧?”他忽然开口。
林光远点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这五年里,我觉得你人不错,踏实,不玩虚的。”
叶君昊吐着烟圈,“所以有件事,我觉得应该提醒你。”
林光远心头一紧:“什么事?”
“关于副经理的位置。”叶君昊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选拔没那么简单。”
“马总监虽然看好你,但总公司那边……”
他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措辞。
林光远急切地问:“总公司怎么了?”
“总公司空降了一个人事副总,姓赵,很年轻,才三十八岁。”
叶君昊弹了弹烟灰,“这人刚上任,想做出成绩,所以在人事任命上抓得很严。”
“特别注重干部的‘综合素养’,包括社交能力、人情往来这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白了,就是看你懂不懂做人。”
林光远皱起眉头:“我项目做得扎实,这还不够吗?”
“够,也不够。”叶君昊摇头,“职场上的事,你懂的。”
“有时候业务能力占七成,人际关系占三成。”
“但如果人际关系这三分丢了,那七分可能也就没了。”
这话说得直白,林光远沉默了。
他向来不屑于搞关系那一套,觉得做好本职工作最重要。
但现在看来,现实比他想的复杂。
“那依你看,我该怎么做?”他虚心请教。
叶君昊掐灭烟头,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咱们是同事,也是朋友。”
“我会帮你留意着,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不过……”他话锋一转,“有时候机会来了,你得敢抓住。”
“该表现的时候表现,该投入的时候投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话糙理不糙。”
林光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回到座位时,菜已经凉了大半。
叶君昊叫来服务员,又要了几个热菜。
这次点的更贵,一道雪花牛肉就要六百多。
林光远看着菜单,手心开始冒汗。
这顿饭已经远远超出预算,但他不好扫兴。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招呼大家吃好喝好。
酒足饭饱,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同事们陆续告辞,最后只剩下林光远和叶君昊。
服务员拿来账单,林光远接过来一看,心脏猛地一抽。
三千一百八十六元。
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千多。
但他还是保持镇定,掏出钱包准备刷卡。
就在这时,叶君昊按住了他的手。
03
“光远,先别急着结账。”叶君昊的声音很轻。
他的手按在林光远手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光远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叶君昊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餐厅另一侧。
那个用屏风隔开的包厢里,谈笑声正浓。
隐约能看见一桌人,有老有少,像是家庭聚会。
“那桌是我家的家宴。”叶君昊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今天正好我姨妈过生日,家里亲戚都来了。”
林光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包厢里坐着十来个人。
桌上摆满了菜,比他们这桌丰盛得多。
最显眼的是中间的大龙虾,还有几瓶高档红酒。
“那你不过去招呼一下?”林光远客气地问。
叶君昊笑了笑:“等会儿再去。其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光远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但还是问:“什么事?你说。”
“那桌的账单,你能不能帮我一起结了?”
叶君昊说这话时,眼睛直直盯着林光远。
林光远愣了几秒,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那桌家宴的账单,一共六千左右。”
叶君昊语气依然平静,“你顺便帮我结了吧,算我借你的。”
林光远彻底懵了。
他请同事吃饭花三千,已经超出预算。
现在叶君昊居然要他再付六千,而且是用“顺便”这样的词。
“君昊,这……不太合适吧?”他尽量保持礼貌。
叶君昊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出阴影。
“光远,我刚才在外面说的话,你可能没完全理解。”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却透着一股寒意。
“职场晋升,不只是看工作能力。”
“还得看你会不会做人,懂不懂规矩。”
林光远感到口干舌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我就说得直白点。”叶君昊往前倾身,两人距离很近。
“去年你做智慧园区项目时,是不是出过一个小纰漏?”
林光远脸色变了。
去年那个项目,确实有过一次数据错误。
当时他把甲方的需求量统计错了,导致前期设计方案有偏差。
虽然及时发现并修正,没有造成实际损失。
但这件事如果被翻出来,确实会影响他的晋升评价。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紧。
叶君昊笑了笑:“马总监跟我提过一句。不过你放心,他没放在心上。”
“但是……”他拖长语调,“如果这件事被重新提起,特别是报到总公司那边……”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清楚。
林光远手心开始冒汗。
他看着叶君昊,忽然觉得这个共事五年的同事很陌生。
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此刻看起来冰冷而算计。
“六千块,对你来说不算多。”叶君昊继续施压。
“但这笔投资,能换来副经理的位置,很划算不是吗?”
“而且我保证,你帮我这次,以后在部门里我会全力支持你。”
林光远脑子很乱。
他想拒绝,但叶君昊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那个数据错误虽然不大,但如果被刻意放大,确实可能断送他的晋升路。
而叶君昊和马总监关系好,这是部门里都知道的事。
如果叶君昊在马总监耳边说几句坏话……
“让我想想。”林光远声音干涩。
叶君昊看了眼手表:“家宴快结束了,他们等会儿就要结账。”
“这样吧,你先帮我垫付,明天我就还你。”
他说得很诚恳,但林光远一个字都不信。
如果明天真能还,何必现在让他垫付?
这分明是个圈套。
可他已经骑虎难下。
04
收银台前的灯光很亮,照得林光远脸色发白。
服务员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两个账单。
一个是他们这桌的三千一百八十六元。
另一个是隔壁包厢的六千四百五十元。
两个数字像针一样扎进林光远眼里。
他工资不算低,月薪两万左右。
但每月要还房贷八千,加上生活开销,存款并不多。
九千多的一顿饭,几乎是他半个月的工资。
“先生,请问怎么支付?”服务员轻声问。
叶君昊站在林光远身侧,手搭在他肩膀上。
“一起刷吧。”叶君昊代他回答,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林光远机械地掏出信用卡,手指有些发抖。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现在翻脸?那之前的三千多也白花了。
而且叶君昊手里握着他的把柄,翻脸的风险太大。
忍气吞声付钱?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九千多啊,不是小数目。
更让他愤怒的是叶君昊的态度。
那种理所当然的索取,那种吃定他的傲慢。
“光远,别犹豫了。”叶君昊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钱是小事,前途是大事。副经理年薪涨十万,你这笔投资稳赚不赔。”
林光远咬紧牙关。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叶君昊主动提议庆祝,选这家高档餐厅,点那么多贵菜。
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刻。
信用卡划过POS机,发出嘀的一声。
林光远输入密码时,手指重得像灌了铅。
第一张账单刷完,服务员递回收据。
然后是第二张。
六千四百五十元。
这次林光远输密码时,叶君昊侧过身,似乎在回避。
但林光远能感觉到,他的余光正盯着自己的动作。
终于,两张收据都打印出来了。
服务员双手递上:“先生,您的收据,请收好。”
叶君昊伸手接了过去,把两张收据叠在一起,塞进自己口袋。
“这个我先保管,明天还你钱时一起给你。”
他说得面不改色,仿佛真是这么打算的。
林光远没说话,只是默默收起信用卡。
他想看看叶君昊接下来还要演什么戏。
果然,叶君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跟我家亲戚打个招呼。”
“他们知道你帮我结了账,肯定会很感谢你。”
林光远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去看看也好。
至少要知道,这六千多到底花在什么人身上。
两人走向那个包厢。
屏风拉开,里面坐了十二个人。
主位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红色绣花旗袍,戴着金项链。
应该就是叶君昊说的姨妈。
旁边还有几个中年人,几个年轻人,还有个十来岁的孩子。
桌上菜色丰富,大龙虾、帝王蟹、鲍鱼、海参……
酒是茅台和进口红酒,空瓶子就有五六个。
“姨妈,这位是我同事林光远。”叶君昊笑着介绍。
“刚才就是他帮忙结的账,说给您老人家祝寿。”
那位姨妈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君昊的同事就是自家人,快坐下喝杯酒!”
其他亲戚也纷纷附和,气氛热烈得夸张。
林光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阿姨生日快乐,一点心意,应该的。”
他说这话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六千多的一点心意,真是够“一点”的。
“光远啊,你在公司做什么职位?”姨妈拉着他的手问。
不等林光远回答,叶君昊就抢着说:“光远是我们部门的骨干,马上要升副经理了。”
“真的啊!年轻有为!”姨妈夸赞道,“以后要多照顾我们家君昊啊。”
“君昊在公司,还得靠你们这些同事帮衬。”
林光远只能点头,心里冷笑。
照顾叶君昊?叶君昊不坑他就不错了。
又寒暄了几句,林光远借口明天还要加班,起身告辞。
叶君昊送他到餐厅门口。
“光远,今天真谢谢你了。”叶君昊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明天上班我就把钱还你,你放心。”
林光远看着他真诚的表情,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几乎要相信了。
“好,那我先走了。”他抽回手,转身离开。
夜风吹在脸上,凉意让他清醒了些。
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林光远没有立即发动。
他双手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愤怒、屈辱、后悔……各种情绪在胸口翻涌。
九千六百三十六元。
就这么没了。
被一个他信任了五年的同事,用最无耻的方式骗走了。
更重要的是,叶君昊手里还握着他的把柄。
那个数据错误,虽然不算严重,但确实存在。
如果叶君昊真的捅出去,他的晋升肯定泡汤。
甚至可能影响他在公司的声誉。
林光远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刺耳的响声,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回荡。
05
周六早上,林光远很早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的事。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叶君昊为什么要让他付那桌家宴的钱?
六千多虽然不少,但对叶君昊来说应该不算负担。
他在公司五年,工资不低,又没结婚,开销不大。
除非……那桌家宴本身有问题。
林光远猛地坐起身。
他想起昨晚包厢里的那些人。
除了叶君昊的姨妈,其他面孔都很陌生。
而且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不像普通亲戚,倒像是……在配合演戏。
还有那些菜,那些酒。
虽然丰盛,但仔细想想,家庭聚会需要那么铺张吗?
大龙虾、帝王蟹、鲍参翅肚,还有那么多茅台红酒。
这不像生日宴,更像某种应酬场合。
林光远打开手机,想给叶君昊发消息问问还钱的事。
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现在问,叶君昊肯定会有各种借口拖延。
不如等等,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上午十点,叶君昊的消息来了。
“光远,不好意思啊,昨天喝多了,现在头还疼。”
“还钱的事可能要缓两天,我银行卡有点问题,正在处理。”
“你放心,周一上班肯定还你。”
典型的拖延话术。
林光远冷笑,回复:“没事,不急。”
他倒要看看,叶君昊能拖到什么时候。
而且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那桌家宴的真实目的。
周日一整天,林光远都在想这件事。
他回忆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叶君昊点菜时的刻意,说话时的暗示,还有频繁看向包厢的眼神。
这一切都太刻意了,像是精心设计的剧本。
而他,就是那个不知不觉走进圈套的傻子。
周一上班,林光远特意早到半小时。
他想观察叶君昊的表现。
七点五十,叶君昊准时出现,手里拎着咖啡。
看见林光远,他立刻露出笑容:“早啊光远!”
“早。”林光远点头,不动声色。
“那个……钱的事。”叶君昊凑过来,压低声音,“可能要再等几天。”
“我姨妈昨天住院了,急用钱,我先给她垫了医药费。”
“你知道的,老人家生病,花钱如流水。”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如果是以前,林光远可能会相信。
但现在,他只觉得虚伪。
“没事,你先照顾家人要紧。”林光远配合着演戏。
“谢谢你理解!”叶君昊拍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够朋友。”
“对了,副经理的事,我昨天跟马总监吃饭时,特意提了你。”
“马总监对你印象很好,说你踏实能干,是合适人选。”
林光远心里一动:“你跟马总监昨天一起吃饭了?”
“是啊,周末嘛,正好聊聊工作。”叶君昊说得轻描淡写。
但林光远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信息。
周末,叶君昊刚“借”了他六千多,转头就跟马总监吃饭。
这中间有没有关联?
上午的部门例会,马总监宣布了一个消息。
“总公司赵副总下周要来我们部门调研,大家做好准备。”
“特别是几个重点项目,资料要整理齐全,汇报要简洁明了。”
散会后,马总监特意叫住林光远。
“光远,智慧园区项目是你负责的,这次调研你重点汇报。”
“这是个机会,好好表现。”
马总监说话时,眼神很温和,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林光远连忙点头:“好的总监,我一定准备好。”
回到工位,叶君昊又凑过来:“看,我没说错吧?”
“马总监这么看重你,副经理的位置稳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赵副总那边,你还得下点功夫。”
林光远看向他:“什么意思?”
“赵副总年轻气盛,喜欢有冲劲的年轻人。”
叶君昊压低声音,“我听说,他特别看重下属的‘格局’。”
“什么是格局?”林光远问。
“就是不能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要懂得为团队付出,为上级分忧。”
叶君昊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适当的投入是必要的。”
林光远明白了。
这是在暗示他,要“投入”的不仅是工作,还有别的。
比如钱。
比如那六千多家宴钱。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那桌家宴,会不会根本不是叶君昊的家宴?
而是……马总监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叶君昊和马总监关系密切,这是部门里都知道的事。
如果那桌家宴是叶君昊为马总监安排的,而他林光远付了钱……
那就不是简单的借钱,而是变相的贿赂。
而叶君昊,就是中间的那个白手套。
林光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被拖进了一个危险的游戏。
付了钱,就是同谋。
不付钱,叶君昊会拿把柄威胁他。
进退两难。
06
接下来的几天,林光远一直在暗中观察。
他留意叶君昊和马总监的互动,留意那桌家宴的真相。
周三中午,他在食堂听见两个女同事闲聊。
“听说马总监的夫人上周过生日,办得挺隆重。”
“是啊,在江南宴请了三桌,都是亲戚朋友。”
林光远心里一震。
江南宴,上周,生日宴。
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他端着餐盘走过去,装作随意地问:“马总监夫人生日?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上周五。”一个女同事说,“我表姐是马总监夫人的闺蜜,去参加了。”
“还说那天的菜特别好,大龙虾、帝王蟹,酒都是茅台。”
林光远的手微微一抖。
菜色也对上了。
“是哪天来着?我上周五也在江南宴吃饭。”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就是上周五晚上啊,你也在?说不定看见了。”
林光远笑了笑:“可能吧,那天人挺多的。”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心跳如鼓。
现在可以确定了。
那桌所谓的“家宴”,就是马总监夫人的生日宴。
叶君昊让他付的六千多,实际上是给马总监的礼金。
而叶君昊自己,一分钱没花,还做了顺水人情。
甚至可能从马总监那里得到了更多好处。
好深的心机。
林光远感到一阵恶心。
他不仅被骗了钱,还被当成了讨好上级的工具。
而且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这比单纯的借钱不还,更让他愤怒。
下午上班,叶君昊又来找他。
“光远,赵副总调研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林光远淡淡地说。
叶君昊似乎没察觉他的冷淡,继续说:“我建议你做个PPT,图文并茂。”
“赵副总喜欢视觉化的东西,文字太多他看不进去。”
“好,谢谢提醒。”林光远应付道。
“对了,钱的事……”叶君昊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可能还得再等等。我姨妈病情反复,又进了ICU。”
“一天就好几千,实在没办法。”
林光远看着他演戏,心里冷笑。
这次连ICU都编出来了,下次是不是要说人没了?
“不急,你先把家人照顾好。”他依然保持礼貌。
叶君昊似乎松了口气:“谢谢你理解。你放心,等这事过去,我肯定第一时间还你。”
“而且副经理的事,我一直在马总监那边帮你说好话。”
“昨天我们还一起吃饭,马总监说你是部门里最稳的。”
林光远捕捉到关键词:“昨天又一起吃饭了?”
“是啊,聊工作嘛。”叶君昊笑笑,“马总监很随和,经常请我们吃饭。”
林光远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清楚,叶君昊和马总监的关系,绝不只是上下级那么简单。
下班后,林光远没有立即回家。
他坐在车里,给一个老朋友打电话。
李哲,以前公司的同事,现在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
两人关系不错,偶尔会约着喝酒。
“哲哥,有个事想请教你。”林光远开门见山。
“你说。”
“如果一个公司员工,频繁请上级吃饭,费用还很高,这可能是什么情况?”
李哲在电话那头笑了:“这不明摆着吗?要么是拍马屁,要么是有利益输送。”
“当然,也可能是真的关系好。但频繁且费用高,前两种可能性更大。”
林光远沉默了几秒:“那如果这个员工,还让同事帮忙付这些饭钱呢?”
“那就更可疑了。”李哲语气严肃起来,“这是在洗钱,或者转移风险。”
“让同事付钱,账面上就跟上级没关系了。”
“光远,你遇到什么事了?”
林光远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具体人名,只说是个同事。
李哲听完,沉吟道:“这明显是个局。你那同事在拿你当冤大头。”
“而且我怀疑,那桌饭根本不是他家宴,而是他上级的。”
“让你付钱,一来他自己不用花钱,二来把你拉下水。”
“以后万一出事,他可以说钱是你主动要付的,跟他没关系。”
林光远感到一阵后怕。
他之前只想到叶君昊骗他钱,没想到更深层的风险。
如果那真是马总监的生日宴,他付了钱,就等于行贿。
而叶君昊完全可以撇清关系,说不知情。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先别打草惊蛇。”李哲建议,“暗中收集证据。”
“比如那天的收据,餐厅的监控,还有你同事和上级的往来记录。”
“有证据在手,你才有主动权。”
挂了电话,林光远在车里坐了许久。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
他想起五年前刚进公司时,也是个热血青年。
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同事可以成为朋友。
现在才知道,职场如战场,人心隔肚皮。
但他不打算认输。
九千多块钱,他损失得起。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被人当枪使,不能成为别人利益交换的筹码。
他要反击。
07
周四上午,林光远借口外出见客户,提前离开公司。
他去了江南宴。
中午时分,餐厅客人不多。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看起来很干练。
“先生有什么事吗?”陈经理客气地问。
林光远拿出手机,翻出那天的消费记录。
“上周五晚上,我在这里有两笔消费,一笔三千多,一笔六千多。”
“我想调一下监控,看看当时的情况。”
陈经理面露难色:“这个……监控涉及到客人隐私,我们不能随便提供。”
林光远早有准备:“我是警察。”
他掏出证件——当然是假的,但做得足以乱真。
这是他昨晚在网上找的模板,自己打印的。
为了应付这种情况。
陈经理接过证件看了看,态度立刻变了。
“请问是什么案子?”他小心翼翼地问。
“经济案件,涉及职务侵占。”林光远严肃地说,“请你配合调查。”
陈经理连忙点头:“好好,我这就去调监控。”
十分钟后,林光远坐在经理室里,看着电脑屏幕。
监控画面很清晰,时间显示上周五晚上九点三十五分。
收银台前,他和叶君昊站在一起。
能清楚看到叶君昊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能看见叶君昊指向包厢的动作。
也能看见他刷卡时苍白的脸色。
“能放大吗?”林光远问。
陈经理操作鼠标,放大画面。
叶君昊的侧脸清晰可见,那种带着胁迫意味的表情,被监控完整记录。
林光远用手机录下了这段视频。
“还有包厢里的监控吗?”他问。
“包厢里没有,但走廊有。”陈经理调出另一个画面。
走廊监控显示,叶君昊带他走进包厢,和里面的人交谈。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那些人的表情。
特别是那个穿红旗袍的中年妇女,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满脸笑容。
林光远注意到一个细节。
包厢里有个男人,大约五十岁,穿着深色西装,坐在主位旁边。
虽然监控角度问题,看不清正脸。
但那个身形,很像马总监。
林光远心里一紧。
他让陈经理把这段也录下来。
“谢谢配合。”他收起手机,“这件事请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明白明白。”陈经理连连点头。
离开餐厅,林光远又去了银行。
他打印了上周五的信用卡消费明细。
上面清楚显示,晚上九点四十分,在江南宴消费两笔。
一笔3186元,一笔6450元。
时间、金额,都和监控对得上。
证据链初步形成。
但林光远知道,这还不够。
他需要证明,那桌“家宴”是马总监夫人的生日宴。
需要证明,叶君昊和马总监之间存在利益输送。
这更难。
下午回公司,林光远表现得一切如常。
他甚至在茶水间遇到叶君昊时,还主动打招呼。
“君昊,你姨妈怎么样了?”他关切地问。
叶君昊叹了口气:“还在ICU,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那你多陪陪家人,工作上的事别太操心。”林光远拍拍他的肩膀。
“谢谢你。”叶君昊似乎很感动,“等我姨妈好转,我一定好好谢你。”
林光远微笑:“都是同事,别客气。”
转身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演,继续演。
我倒要看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下班前,马总监把林光远叫到办公室。
“光远,赵副总调研的PPT做好了吗?”马总监问。
“做好了,您要看看吗?”
“不用,你办事我放心。”马总监笑了笑,“这次调研很重要,你好好表现。”
“如果赵副总对你印象好,副经理的位置就稳了。”
林光远点头:“我一定尽力。”
马总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光远啊,你在公司五年了,我一直很看好你。”
“你踏实、勤恳,是难得的人才。”
“但职场不光看能力,还得看……”他顿了顿,“看悟性。”
林光远心头一跳:“悟性?”
“对。”马总监转过身,目光深沉,“悟性就是,懂得审时度势,懂得抓住机会。”
“有时候,机会来了,要敢投入。舍不得投入,机会就溜走了。”
这话和叶君昊说的如出一辙。
林光远几乎可以肯定,马总监知道那六千多的事。
甚至可能,那就是他和叶君昊一起设的局。
测试他的“悟性”,测试他是不是“懂事”。
如果他乖乖付钱,就说明他“上道”,可以提拔。
如果反抗,就可能被边缘化。
林光远感到一阵寒意。
但他脸上保持平静:“谢谢总监指点,我会好好悟的。”
“那就好。”马总监满意地点头,“出去工作吧。”
走出办公室,林光远的手心全是汗。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叶君昊一个人的算计,而是叶君昊和马总监的合谋。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他不会认输。
他要让这两个人,付出代价。
08
周五晚上,林光远约李哲喝酒。
在一家小酒馆的包间里,他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包括监控视频,消费记录,以及马总监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李哲听完,眉头紧锁:“这事比我想的还复杂。”
“你那个同事叶君昊,明显是马总监的白手套。”
“他负责收钱、办事,出了事还能当替罪羊。”
林光远灌了一大口啤酒:“我现在该怎么办?”
“举报。”李哲干脆地说,“但要有技巧。”
“直接举报,可能打草惊蛇。而且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那是马总监的生日宴。”
林光远点头:“我也这么想。监控里看不清马总监的脸。”
“就算看清了,他也可以说是偶遇,是叶君昊请他吃饭。”
“对。”李哲敲着桌子,“所以你要找更有力的证据。”
“比如,叶君昊和马总监之间的资金往来。”
“再比如,叶君昊经手的项目,有没有问题。”
林光远眼睛一亮。
叶君昊是项目主管,负责过不少大项目。
如果这些项目有问题,那就有突破口了。
“但财务数据我看不到。”他说。
李哲笑了笑:“我有办法。”
他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认识很多人。
其中就包括林光远他们公司的财务副总监,王姐。
“王姐是我师姐,人很正直,最看不惯这些歪门邪道。”
李哲说,“我可以约她出来,你跟她聊聊。”
“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迈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光远沉默片刻。
他想起这五年的努力,想起加班到深夜的辛苦。
想起自己曾经相信的公平和正义。
如果现在退缩,他可能永远活在屈辱中。
那九千多块钱,会成为他心里永远的一根刺。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容忍自己被这样算计。
“我想清楚了。”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要举报。”
“好。”李哲拍拍他的肩膀,“我帮你。”
周末,李哲约了王姐。
在一家茶馆的包间里,三人见面。
王姐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看起来很精干。
听完林光远的讲述,她脸色凝重。
“小马这个人,我早就觉得不对劲。”王姐直言不讳。
“他经常报销一些莫名其妙的费用,说是商务接待,但票据不全。”
“还有他那个亲戚的公司,经常中标我们的项目。”
林光远心里一动:“马总监有亲戚在公司?”
“他表弟,开了一家科技公司,叫‘智创科技’。”
王姐说,“这几年接了公司不少项目,都是马总监批的。”
“而且价格都比市场价高,质量却一般。”
林光远想起,叶君昊负责的智慧园区二期项目,就是智创科技中的标。
当时他还纳闷,为什么选这家没什么名气的小公司。
现在明白了。
“那叶君昊呢?”他问。
“小叶啊……”王姐想了想,“他报销也很频繁,金额都不小。”
“而且他负责的项目,经常有变更,一变更就追加预算。”
“财务部那边早就有人怀疑,但没证据。”
林光远拿出手机,给王姐看监控视频。
“上周五晚上,叶君昊让我付了一桌六千多的饭钱。”
“那桌是马总监夫人的生日宴。”
王姐看完视频,脸色更难看了。
“这是变相行贿。”她一针见血,“而且让你付钱,是在转移风险。”
“王姐,我能看看叶君昊的报销记录吗?”林光远问。
王姐犹豫了:“这……不符合规定。”
“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上个月报销了八万多餐饮费。”
“这个月到现在,已经报销了五万多。”
林光远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月餐饮费报销十几万,这太夸张了。
而且叶君昊只是个项目经理,哪来那么多商务接待?
“这些报销,马总监都批了?”他问。
“都批了。”王姐点头,“马总监对小叶很照顾,几乎有求必应。”
叶君昊是在帮马总监洗钱。
那些所谓的商务接待费,很可能进了马总监的口袋。
而那桌六千多的生日宴,只是冰山一角。
“王姐,我想举报他们。”林光远认真地说。
王姐看着他:“你想好了?举报上级,风险很大。”
“我想好了。”林光远眼神坚定,“我不能让这种人继续祸害公司。”
王姐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我帮你。”
“但我不能直接提供财务数据,那是违法的。”
“我可以告诉你,哪些项目有问题,你自己去查。”
“只要你能找到证据,我就向纪委汇报。”
林光远握住王姐的手:“谢谢王姐。”
离开茶馆时,天已经黑了。
李哲送他上车,叮嘱道:“小心点,别被发现。”
“我知道。”林光远点头,“谢谢你,哲哥。”
“客气什么。”李哲笑笑,“这种蛀虫,就该清理掉。”
“对了,那九千多块钱,你打算怎么办?”
林光远眼神冷了下来:“我会要回来的。”
“不仅要回来,还要他们付出代价。”
周一上班,林光远开始暗中调查。
他借口项目需要,调阅了智慧园区二期的所有资料。
果然发现了问题。
智创科技的报价,比其他供应商高了百分之三十。
而且合同里有很多模糊条款,留下了大量变更空间。
项目实施过程中,确实频繁变更,每次都追加预算。
最终成本比最初预算高了百分之五十。
而项目质量,却只能算勉强合格。
林光远把这些都记录下来。
他还注意到,叶君昊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所有变更单,都是叶君昊签字,马总监审批。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中午,林光远在食堂“偶遇”了智创科技的一个员工。
那人以前是公司的同事,后来跳槽去了智创科技。
林光远请他吃饭,闲聊中套话。
“你们公司这几年发展挺快啊。”他说。
“还行吧,主要靠马总监照顾。”那人喝多了,说话没顾忌。
“马总监很照顾你们?”
“那当然,他表弟是我们老板嘛。”那人压低声音,“而且我们每接一个项目,都会给马总监……”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失言,赶紧闭嘴。
但林光远已经听明白了。
回扣。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
他继续调查,又发现了更多问题。
叶君昊负责的其他项目,也有类似情况。
供应商都是马总监的关系户,价格高,质量一般。
而叶君昊的报销记录里,频繁出现高档餐厅、会所、甚至旅游费用。
这些费用,显然不是正常的商务接待。
一周后,林光远收集了足够多的证据。
他把所有资料整理成一份详细的举报信。
包括监控视频截图、消费记录、项目问题分析、以及智创科技员工的证言。
虽然证言是酒后说的,但足以作为线索。
他把举报信交给王姐。
“王姐,拜托了。”
王姐接过厚厚的信封,郑重地点头:“放心,我会亲自交给纪委。”
“而且不止交到公司纪委,还会抄送总公司。”
“这次,一定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林光远走出财务部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09
周三上午,总公司赵副总来部门调研。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马总监主持会议。
林光远作为项目负责人,第一个做汇报。
他的PPT做得很精彩,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赵副总频频点头,显然很满意。
汇报结束后,赵副总问:“智慧园区二期项目,成本超支百分之五十,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很尖锐,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马总监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这个项目在实施过程中遇到一些技术难题,需要调整方案。”
他解释说,“而且市场环境变化,原材料价格上涨,导致成本增加。”
很官方的回答。
赵副总不置可否,看向林光远:“林经理,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光远身上。
马总监和叶君昊都看着他,眼神里有警告的意味。
如果林光远顺着马总监的话说,那就没事。
但如果他说出真相……
林光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
当着赵副总的面,当着全体同事的面。
“赵总,关于成本超支的问题,我有些不同的看法。”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马总监的脸色变了。
叶君昊更是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请说。”赵副总感兴趣地向前倾身。
林光远打开另一份PPT。
这是他自己准备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首先,技术难题确实存在,但不足以导致百分之五十的成本超支。”
“根据我的分析,超支的主要原因有三个。”
“第一,供应商选择不当。中标的智创科技,报价比其他供应商高百分之三十。”
“第二,合同条款模糊,给了供应商大量变更空间。”
“第三,变更审批流程不规范,导致变更频繁且随意。”
他每说一条,就放出一张图表或文件截图。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马总监的脸色已经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叶君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赵副总的表情严肃起来:“供应商选择,是谁决定的?”
林光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根据公司规定,重大项目供应商需要招标评审委员会决定。”
“但智慧园区二期项目,评审委员会的五位成员中,有三位在评审前就和智创科技有过接触。”
他放出一张邮件截图。
是智创科技邀请评审委员“技术交流”的邀请函,时间在招标前一个月。
“这是正常的技术交流。”马总监忍不住开口,“不能说明问题。”
“如果只是技术交流,当然没问题。”林光远平静地说。
“但根据财务记录,评审结束后,这三位委员都有大额报销记录。”
“而这些报销,都是马总监您亲自审批的。”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虽然林光远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评审委员被收买了。
马总监是知情人,甚至是主谋。
“林光远,你什么意思?”马总监猛地站起来,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我的意思是,这个项目存在严重的违规操作。”
林光远毫不退缩,“而且不只是这个项目。”
他切换到下一张PPT。
上面列出了叶君昊负责的所有项目,以及对应的供应商。
“这些项目的中标供应商,都是马总监的关系户。”
“智创科技,老板是马总监的表弟。”
“恒远建设,老板是马总监的大学同学。”
“华美装饰,老板是马总监的远房亲戚。”
每说一条,会议室里的气氛就紧张一分。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知道马总监可能有问题,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你胡说!”马总监气得脸色发白,“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合作!”
“是吗?”林光远点击鼠标。
最后一张PPT,是叶君昊的报销记录。
“那请问,叶君昊一个月报销十几万餐饮费,也是正常的商业合作吗?”
“这些报销,都是您亲自审批的。”
“而且报销的餐厅,很多都是您和您夫人常去的地方。”
他放出一张照片。
是江南宴的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认出马总监的身影。
“上周五晚上,江南宴,您夫人的生日宴。”
“一桌六千四百五十元,是叶君昊让我付的。”
“他说那是他姨妈的家宴,但实际上是您的家宴。”
“马总监,您能解释一下吗?”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马总监,看着他苍白的脸,颤抖的手。
赵副总的表情已经冰冷如霜。
“马总监,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他问。
马总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叶君昊更是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这件事,我会彻底调查。”赵副总站起身,声音严厉。
“在调查期间,马高寒、叶君昊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
“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每个人都神色复杂。
林光远收拾好电脑,准备离开。
马总监忽然叫住他:“林光远,你够狠。”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恨意。
林光远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马总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职场可以有竞争,但不能有算计。”
“人可以追求利益,但不能没有底线。”
马总监冷笑:“你以为你赢了?职场这么复杂,你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我改变不了职场,但我能守住自己的底线。”
林光远说完,转身离开。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明亮而温暖。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结束。
调查、取证、处理,还需要很长时间。
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最重要的一步。
10
一个月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马高寒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属公司谋取利益,收受回扣,金额巨大。
被公司开除,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叶君昊作为主要执行人,协助马高寒进行利益输送,虚报费用,同样被开除。
那桌六千多的生日宴,被认定为变相贿赂。
林光远付的钱,被追回。
当财务部把九千六百三十六元打回他账户时,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钱回来了,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他对同事的信任,对职场的单纯认知,都在这场风波中破碎。
又过了一个月,副经理的任命下来了。
不是林光远。
总公司空降了一个人来接任。
赵副总亲自找林光远谈话。
“光远,这次的事情,你做得很好,很勇敢。”
“公司需要你这样正直的员工。”
“但副经理的位置,暂时不能给你。”
赵副总解释,“你现在是风口浪尖,提拔你,会让人觉得是举报的奖励。”
“对你,对公司,都不好。”
林光远理解。
职场就是这样,有时候做对了事,不一定会有好结果。
“不过你放心,你的能力我看在眼里。”
赵副总说,“下个季度,海外事业部有个项目经理的空缺,我推荐你去。”
“那是公司重点发展的部门,机会更多。”
林光远接受了。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离开赵副总办公室时,在走廊里遇到了叶君昊。
他是来办理离职手续的。
一个月不见,叶君昊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看见林光远,他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沉默了很久。
“你满意了?”叶君昊先开口,声音沙哑。
林光远摇头:“没什么满意不满意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叶君昊冷笑,“毁掉别人,就是你该做的事?”
“毁掉你们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的贪欲。”
林光远平静地说,“如果你们守规矩,就不会有今天。”
叶君昊盯着他,眼神复杂。
有恨,有不甘,也许还有一丝后悔。
“林光远,职场不是非黑即白。”
“你今天举报我们,明天就可能被别人举报。”
“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只是暂时没输。”
林光远点点头:“也许吧。但至少,我今晚能睡得着。”
他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像燃烧的火焰。
林光远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算计。
职场如江湖,人心叵测。
但他不后悔。
那九千多块钱,让他看清了很多人,很多事。
也让他明白,有些底线不能破,有些原则不能丢。
钱可以再赚,职位可以再升。
但良心一旦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手机震动,是李哲发来的消息。
“晚上喝酒?庆祝你脱离苦海。”
林光远笑了笑,回复:“好。”
又一条消息进来,是王姐。
“光远,纪委那边处理结果出来了,马高寒和叶君昊都被立案了。”
“你做的对,别怀疑自己。”
林光远回复:“谢谢王姐。”
他收起手机,走下台阶。
街灯渐次亮起,照亮前路。
他知道,未来的职场生涯还会有很多挑战,很多诱惑。
但他已经知道该怎么走了。
守住底线,保持清醒。
不害人,也不被人害。
至于那些算计,那些圈套,就让他们随风去吧。
林光远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夜色温柔,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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