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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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杜牧《阿房宫赋》
公元1856年的秋天,长江水面波涛依旧,但南京城(天京)上空的血腥气,浓烈得连江风都吹不散。
对于当时的清廷大员曾国藩来说,这是他人生中最至暗的时刻。湘军水师被毁,他在江西困坐愁城,甚至已经写好了遗书。然而,就在大清王朝看似摇摇欲坠之际,对手却突然停下了进攻的步伐,转而把刀口对准了自己人。
这一刀,捅得太狠,太深。
它不仅肢解了一个即将成型的政权,更在冥冥中把晚清的国运强行续费了半个世纪。这场变乱,不是简单的权力斗争,而是一场披着宗教外衣的、极度压抑下的人性大爆发。
今天,老达子就大家看看这场让四亿国人扼腕叹息的浩劫,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太平天国的权力游戏
1856年的上半年,太平天国其实已经达到了它的巅峰。
这一年,他们在军事上取得了两场史诗级的胜利,先是摧毁了清军的江北大营,紧接着又攻破了江南大营。困扰天京三年的军事包围圈被彻底粉碎了,向荣气急败坏,在败退途中呕血而亡。
此时的太平军,气吞万里如虎,如果此时挥师东进或者北上,曾国藩的湘军恐怕真的难逃一死。
然而,巨大的胜利往往是崩溃的前奏,在鲜花着锦的表象下,太平天国的权力架构早已出现了致命的裂痕。这个裂痕,源于他们独特的政教二元体制。
洪秀全作为天王,是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大家都认他是真命天子。但是,太平天国还有一个更恐怖的设定——天父下凡。
东王杨秀清,拥有一个只有他能使用的外挂,就是他可以在特定时刻宣称天父皇上帝附体。只要他两眼翻白,浑身颤抖,就连洪秀全也得乖乖跪下听训。
这就造成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局面,洪秀全掌管人间皇权,但杨秀清掌握神权。在早期金田起义、永安建制时,为了凝聚人心,这种设定还能维持。但进了南京城,坐了江山,这种二龙夺珠的格局就成了死局。
据《李秀成自述》记载,杨秀清威权极重,“一朝之大政,俱由东王一人掌握。”洪秀全虽然住在深宫,但他不是傻子。作为开国之君,谁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他人鼾睡?更何况这个他人,动不动就借着上帝的名义,让天王下跪打屁股。
是的,你没看错。杨秀清真的用天父下凡的理由,杖责过洪秀全。
这种权力结构的错位,注定了天京城内迟早会有一场血雨腥风。只不过,谁也没想到,这场风暴会来得如此惨烈。
杨秀清的作死,点燃了内讧的导火索
杨秀清是一个军事天才,这一点毋庸置疑。在太平天国前期的战役中,几乎所有精彩的战略指挥都出自他手。但此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知进退,傲慢狂妄。
攻破江南大营的胜利,彻底冲昏了杨秀清的头脑。他认为天国大业已定,是时候解决名分问题了。
1856年8月的一天,杨秀清故技重施。他宣称天父要下凡了,命人把洪秀全召到东王府。
史料《金陵癸甲纪事略》中极其隐晦地记录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杨秀清(借天父之口)问洪秀全:“尔与东王,皆为我子,东王有大功劳,何止称九千岁?”
洪秀全跪在地上,冷汗直流,只能恭敬地回答:“东王打江山,亦当是万岁。”
杨秀清紧逼一步:“东王万岁,那他的儿子呢?”
洪秀全咬着牙答应:“东王世子,亦当是万岁,世代皆万岁。”
这一刻,空气凝固了,杨秀清满意了,他以为自己赢了。但他不知道,当他逼迫洪秀全说出那个万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在中国古代的政治逻辑里,触碰皇权底线者,必死无疑。杨秀清的这一举动,彻底撕碎了洪杨之间最后的面纱。
洪秀全回到天王府后,立刻发出了几道极度机密的诏书(即密诏)。收件人分别是:正在江西苦战的北王韦昌辉、正在丹阳前线的翼王石达开,以及燕王秦日纲。
诏书的内容只有八个字最核心:“助天讨杨,诛杀东逆。”
屠城十日
韦昌辉这个人,在历史上以阴鸷凶狠著称,之前在天京,杨秀清对他极尽羞辱。有一次,因为一点小事,杨秀清甚至逼迫韦昌辉的哥哥韦俊跪在地上,韦昌辉不仅不敢求情,还被迫亲自拿着鞭子抽打自己的亲哥哥。
这种刻骨铭心的仇恨,一旦释放,就是洪水猛兽。
1856年9月1日深夜,韦昌辉率领三千精锐勤王之师,悄无声息地潜回天京。在洪秀全的默许下,城门悄然打开。
韦昌辉的军队冲进了东王府,此时的杨秀清还在睡梦中,或许还在做着当万岁的美梦。没有任何审判,没有任何辩解,一代枭雄杨秀清,就这样被乱刀分尸,首级被挂在杆子上示众。
这时的韦昌辉已经杀红了眼,或者说,他要斩草除根。
接下来的几天,天京城变成了修罗场。韦昌辉设下毒计,假装自己被天王责罚,邀请东王部下前来观看(一说是假意邀请东王旧部来领赏)。这些忠诚的东王老部下,这群曾经击败过清军铁骑的百战精锐,就这样手无寸铁地走进了东王府,随即大门紧闭。
史书记载“只闻杀声震天,血流漂杵”。六千多名东王精锐,被集体屠戮,尸体被抛到了长江,据说江水都被染红了,漂浮的尸体甚至阻塞了航道。
这一场杀戮,不仅杀光了杨秀清的亲信,更杀掉了太平天国最能打的一批中下层军官。
可韦昌辉的刀,没有停,为了斩草除根,他开始扩大打击面,凡是与东王有牵连的,无论男女老幼,一律格杀。整个天京城人人自危,昔日的地上天国,瞬间沦为无间地狱。
太平天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天京血流成河之时,翼王石达开赶回来了。石达开是太平天国中公认的完人,文武双全,也是当时唯一保持理智的高层。他看着满城的尸体,痛心疾首,当面斥责韦昌辉:“滥杀无辜,你是要毁了天国吗?”
杀红了眼的韦昌辉,哪里听得进人话?他此时已经陷入了受迫害妄想的疯狂中,认为石达开也是东王一党。当晚,韦昌辉就动了杀心,想夜袭石达开。
还好石达开够机警,连夜缒城而逃,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但他走得匆忙,没能带走家眷。丧心病狂的韦昌辉,竟然将石达开留在天京的一家老小全部杀了。
石达开逃回安庆后,悲愤交加,起兵靖难。他在给洪秀全的奏章中要求:“不得韦贼之首,此时不能回京。”
此时的洪秀全,看着天京城外石达开的大军,再看看城内已经众叛亲离的韦昌辉,终于做出了选择。为了平息众怒,洪秀全下令诛杀韦昌辉。
韦昌辉死后,首级被割下,送到了石达开的军中,这场持续了两个月的血腥内讧,似乎画上了句号。
然而,破镜真的能重圆吗?
1856年11月,石达开奉诏回京辅政,被尊为义王。但他敏锐地发现,洪秀全变了。经历过杨秀清的专权和韦昌辉的兵变,洪秀全不再信任任何外姓人。
他封了自己的两个草包哥哥洪仁发、洪仁达为王,专门用来牵制石达开。这两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处处给石达开使绊子,甚至意图夺权。
石达开绝望了,他意识到,留在这里,要么像杨秀清一样被杀,要么像韦昌辉一样被逼疯。
1857年6月,石达开留下一句疑多将图害,百喙难分清,率领十几万精锐将士,负气出走,从此脱离天京,转战西南。石达开的出走,也抽干了太平天国最后的精血。
至此,太平天国的脊梁骨,算是彻底断了。
老达子说
天京之变,是一场没有赢家的零和博弈。杨秀清死于狂妄,韦昌辉死于疯狂,石达开死于猜忌,而洪秀全虽然保住了皇位,却守着一个空壳,最终在绝望中病亡。
这场变乱,让曾国藩做梦都笑醒了。湘军在绝境中获得了喘息之机,并趁势反扑,重新夺回了战场主动权。
太平天国的悲剧告诉我们:一个组织如果缺乏合理的权力制衡机制,仅靠宗教狂热或个人魅力维系,无论初期多么辉煌,最终都难逃土崩瓦解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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