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三百年望族印记:翔安马巷“林百万家族古建群”寻访记
文 / 林鸿东
一位“林百万”,半部马巷史。
马巷是闽南千年古镇,“林百万”则是马巷古镇的灵魂人物。去年六月,厦门首次认定11处历史地段,其中就包括位于翔安的马巷古镇。随着马巷古镇的重要性日益凸显,“林百万”的研究价值也随之水涨船高。
一
“林百万”是谁?为何值得研究?新加坡历史学者吴振强先生在《厦门的兴起》一书中,系统论述了厦门在清朝康乾时期作为沿海贸易港口的崛起过程。种种迹象表明,马巷在康乾年间确实实现了经济繁荣,那也是马巷以“马家港”闻名于世的时代。而“林百万”(本名林芳德)正是马家港时期最负盛名的商人,其发家的原因,极有可能是从事海外贸易的缘故。
“林百万”生前笃信理学,为富而仁。三百年过去,马巷人不仅记得“林百万”之富,更记得其善。十多年前,笔者刚到翔安工作时,便听闻了“林百万”的传说。其中最令笔者印象深刻的,是他为六个儿子分别在四房林、后林巷、大宫巷、六路巷、马巷街、三乡街各建了一座“十一架大厝”,即笔者文中所称的“林百万家族古建群”。2017年,在主厅地下发现巨型太极八卦机关的那座古厝,正属于六路巷的林百万家族古厝,目前被标示为“林百万故居”。
然而,此座“林百万故居”引起笔者质疑,源于与八卦机关同时出土的一块砖契。根据屋主林自由提供的清晰照片可知,这是一块清代道光六年(1826年)的“谢土契”。谢土契是一种富有宗教色彩的虚拟土地交易凭证,其中清楚注明买方为“泉州府同安县马巷分府民安里十一都界头保马巷街五甲”的同安县学贡生林添筹。古厝始建于乾隆元年(1736年),为两进主屋带左右护厝,方向坐卯向酉(坐东向西)。道光六年十月,林添筹的曾孙重修此厝。无论是地点(五甲)还是朝向(坐东向西),此谢土契均与六路巷古厝特征吻合,应为本厝所有。这块砖契的存在,推翻了此厝为林百万故居的说法,实证其为林百万三哥林添筹的故居。在确凿证据面前,屋主林自由也认可了这一观点。
二
林添筹,号敦斋,贡生,是位典型文人。我在《马巷厅志》中找到了他的诗作《登鸿渐山》:
羽仪秀出冠群冈,飞渐东方作势翔。俯览大观空海角,攀跻曲处险羊肠。 夕阳幽树琴声闹,秋雨平原菊蕊香。遥望紫阳曾属望,登临迎止兴尤长。
在调研林添筹的过程中,2006年《东南早报》报道的一则南安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报道称南安石井镇收藏爱好者张福家收藏有一方父子合葬墓志铭,篆额题为“皇清邑庠生宜园林君暨男国学生敏斋君合葬圹志铭”。据铭文记载,父亲林宜园(号逢春)生于康熙庚寅年,卒于乾隆丁巳年,享年二十八岁,娶榆林镇总兵施世騄之子施士皗之女。长子林思达,号敏斋,生于雍正癸丑年,卒于乾隆癸酉年,享年二十一岁,娶山东学政、国子监司业李光墺之子李元龙之女。墓志铭前序写道:“林宜园系同安莲塘人,后迁徙同安马巷居住”,这与林百万家族自莲塘迁居马巷的历史吻合。结合康乾时代背景及“林思达”之名,可判断此墓志铭属于林添筹次子林逢春、孙子林思达的合葬墓。父子早逝可能是合葬的原因。
细读《马巷厅志·烈女》时,我读到一则与林思达相关的记载:“施氏玠娘,马巷庠生林逢春妻,年二十八夫殁,遗孤思达才六岁。迨毕婚捐监,而思达又殁。妻李氏玉瑛,安溪司业光墺孙女,年二十一,与姑同志。施氏卒年五十六。”由此可知,常被误认为栖云楼主的李玉英(李玉瑛),实为栖云楼主李倩的侄女。
三
六路巷古厝为林添筹故居的事实,瓦解了“六座古厝属林百万六子”的主流说法,使人想起坊间流传(也有本地乡贤提供线索)的另一种说法——“林百万六兄弟古厝”。那么,真正的林百万故居究竟在何处?
在马巷,与林百万有关的民居最出名的有两座:一是前述林添筹故居,二是栖云楼。十多年前我曾到访栖云楼。此楼本地人称“梳妆楼”,是马巷最具知名度的小楼之一,因流传着与安溪才女李倩相关的悲剧故事,而蒙上一层伤感色彩。栖云楼相传始建于清乾隆时期,确有依据:楼两侧石拱门门匾分别刻有“拱辰”与“迎薰”,落款为“清溪李鸿翔书”,李鸿翔乃康乾时期的安溪举人。
笔者在光绪版《马巷厅志·艺文》中找到了栖云楼主所写的一首诗,作者署名“李氏”,诗题为《秋夜栖云楼下见菊花有感》。题记中写道:“氏乃安溪李太史光墺之女,适马家巷贡生林中桂。自幼聪敏,淹贯书史,善弹琴,工吟咏。光墺常示以诗,有:‘呼婢抱书成博士,倩娘作髻斗婵娟’之句。著有《栖云闺咏》,水师提军吴必达题序。”诗云:
错下瑶池觅旧缘,埋沉幽谷自萧然。移根九畹香谁惜?纫佩三秋意共怜。 瘦影凄凉愁露湿,残妆零落伴霜眠。冰枝羞染黄泥污,枉抱芳心度岁年。
题记中,李光墺以诗句“呼婢抱书成博士,倩娘作髻斗婵娟”形容女儿才貌双全,并巧妙将女儿之名嵌入诗中。—— 栖云楼主之才不仅获父亲盛赞,也得到士人阶层的认可。擅诗的水师提督吴必达曾为她的诗集《栖云闺咏》作序。
关于栖云楼与林百万的关系,谜底藏于一块清代的半月形古墓碑。此碑镶嵌在栖云楼一处不起眼的墙角,据林百万后人林私改先生告知,碑早已存在,但因年代久远,墓主身份难以辨认。我仔细辨识,碑上刻有“皇清 显妣林门柔嘉胡孺人墓,乾隆岁次戊戌梅月吉旦重修,男长膏、长鹤、长荆、长波、长鸿立”。立碑时间为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农历四月,墓主为嫁入林家的胡孺人,生有五子,名字如上所列。
笔者调阅林芳德墓志铭,找到了对应记载:
“五幹,國學生,李孺人出,娶歲貢生胡諱登任公女,廣東全省提督諱貴公胞侄女……自幹出者,男五:長長膏,庠生,娶庠生黃諱河清君胞弟、歲貢生諱光珪君女;次長鶴,國學生,娶厦門中軍參府李諱若驥公郎、國學生諱眾英公郎國學生諱士經君女;元漳、元溶、元沼,未聘。女二:長許山東撫院、河江總督李諱清時公功弟國學生諱清珠君郎圃世;次許國學生黃諱光選君郎國浩,舉人諱大鐘君、諱大倫君功弟。”
由此可知,胡孺人是林芳德(林百万)五子林幹之妻。林幹为国学生,生母为林芳德侧室李孺人。林幹娶广东提督胡贵胞兄、岁贡生胡登任之女为妻。墓碑上的长膏、长鹤、长荆、长波、长鸿,正对应墓志铭中的长膏、长鹤、元漳、元溶、元沼。
问题是,栖云楼向来被认为是林芳德三子林中桂与安溪才女李倩的居所,为何会出现五子林幹夫人的墓碑?
据林私改介绍,栖云楼原为三落两护厝的大型宅院,宅前曾有宽阔池塘(俗称“林家池”或“龙蛟池”),宅后为花果园。三落结构中,中落两层,后落三层,栖云楼即原三层梳妆楼。抗日战争时期,宅院遭日军轰炸,损毁严重,现仅存两层梳妆楼。
林私改称此宅为“六房古厝”。此处“六房”指林芳德(排行第六)还是其六子林中昌?若是五子林中桂,应为“五房”才对。无论如何,规模如此宏大的宅院,显然不可能仅为林中桂娶妻所建。也就是说,此处才是真正的林百万故居,栖云楼只是林百万宅第中的一部分。
四
随着林添筹故居、林百万故居陆续确认,笔者对林百万家族古建群的调查步入深水区。
这里要提到大井巷39号。此厝位于古镇深巷之中,若非有人引路,极难寻见。林私改带笔者探访时,笔者注意到凹寿对看堵上方水车堵有一副对联:“鹊鹿蜂猴□五□□□,狮猊龙凤拱三司排衙”,内容明显与传统堪舆文化相关。随后又在凹寿牌楼面上发现鸟书、鱼书等神秘字迹,书法古奥,堪称“天书”。经分析,这些字体书写的是同一个“寿”字,属于以寿为主题的文字崇拜,俗称“百寿图”,盛行于南宋至民国,明清尤为兴盛。以壁画形式呈现的百寿图较为罕见。
此前,此厝常被认为是林百万四哥林国明的故居。得知笔者在研究林百万家族史,厦门文保专家郑东先生特意提供了大井巷39号出土的系列砖契图片。其中,立契时间为乾隆五年的一块谢土契价值最高。契文记载,此厝位于马厝巷四甲,买主为乡宾林仕愿,房屋坐向也是坐卯向酉(坐东朝西),立契时间为乾隆五年十月十八日(公元1740年11月26日)。谢土契中的地点与朝向均与古厝吻合,当属本厝之契。契文明白指出:大井巷39号的建厝主是林百万的大哥林仕愿。
砖契中的“乡宾”即“乡饮宾”,类似今日政协委员。据《马巷厅志》记载,林仕愿与父亲林盛联、弟弟林仕群均曾被列为“乡饮宾”。被误标为林芳德故居的林添筹厝建于乾隆元年(1736年),而林仕愿厝建于乾隆五年(1740年),晚了四年。
五
那日,林私改先生带我走进巷西路(或称后林巷)一座据称属于长房的古厝。屋内可见两块匾额,字迹已严重磨损,但依稀可辨一为“宾筵雅望”,一为“选魁”。林私改称“选魁”匾是从栖云楼移来,暂且不论。“宾筵雅望”是何意?正与“乡饮宾”相关!清代各府州县正职官员每年举行两次乡饮酒礼,参与者统称“乡饮宾”,多为致仕官员或德高望重的乡贤。
巷西路古厝主人究竟是谁?查阅光绪《马巷厅志·乡饮宾》名单,可见林百万家族成员名列其中。林百万父亲林盛联生六子:林仕愿、林仕群、林添筹、林国明、林光元、林百万(林芳德)。其中,林盛联与林仕愿、林仕群皆在“乡饮宾”名单之中。林芳德父兄中竟出了三位“乡饮宾”,说明从林盛联起,林家已是马巷显赫乡绅。林芳德更不简单,在《马巷厅志》中被列入“义行”,此誉比“乡饮宾”更为难得,须累积重要善举方可入选。
此座大厝,若林仕愿故居已确认,则最有可能属于林仕群。有说法认为,林仕群继承了林盛联的事业,成为当时马巷古镇的巨富。至于林百万五哥林光元(武举人)的故居,争议较小,应即马巷老街那一座。
结语
通过文献考据、实物比对与田野调查,“林百万家族古建群”的历史面貌逐渐清晰。六路巷古厝实为三哥林添筹故居,栖云楼所在古厝应为林百万真正故居,大井巷39号属大哥林仕愿,巷西路古厝很可能归属二哥林仕群。一段被传说笼罩的地方史,在砖契、碑铭、方志与建筑遗存中浮现出更真实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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