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博古知今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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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元和六年(811),四十岁的白居易离开了官场,为其母陈氏丁忧。大文豪在丁忧期间并未躺平,而是为祖父白鍠、祖母薛氏迁了坟,并留下《故巩县令白府君事状》这篇重要散文。此文之所以重要,并非其文辞有多优美,毕竟这种有严格体例要求的墓志铭也实在写不出什么花样。其重要性在于,这是记述中国白姓源流的重要文献。白居易并没有像很多人那样,直接上溯到黄帝或者尧舜,而是很谦逊地给白氏宗族找了一个不那么有名的始祖——春秋时期的白公胜。

白公胜是谁?他的爷爷是楚平王。楚平王最有名的事迹发生在他死后——此公就是被伍子胥鞭尸的那位楚王。他之所以被鞭尸,也着实不冤。他霸占了自己的儿子太子建的未婚妻,又听信谗言打算废黜太子,太子建被迫出奔,太子之师伍奢被杀,而伍子胥正是伍奢的儿子。太子建虽然被霸占了未婚妻,但作为楚国王子,找媳妇并不算难题,仍生下了几个儿子,长子起名为“胜”。太子建辗转多地,最终郑国接纳了他,可他却吃里爬外打算勾结晋国攻打郑国,并且对治下之民非常暴虐。不久后,太子建被郑国人杀死,其子胜流落吴国。

三四十年后,这位顶着楚平王嫡长孙名头却自幼流离失所的王孙靠自己的一双手,硬是拼出了“信而勇,不为不利”的名声。此时的楚国令尹子西正是太子建的弟弟,很是欣赏这个声名远播的侄子,将他从吴国召回,让他驻守吴楚边境的白邑,“白公胜”之称就自此得来。高贵的出身和任侠的作风让白公胜解锁了一项史诗级成就——他是史书中明确记载的第一位求死士和养死士的人。

而且,白公并不是“阴养死士”,是光明正大地养,地球人都知道的那种。至于养死士为了干什么,他也毫不避讳,有一次他当面对着司马子期的儿子说:“胜以直闻,不告女,庸为直乎?将以杀尔父。”(《左传·哀公十六年》)嚣张到这种程度,可楚国的当权者完全不相信白公胜会做出些什么。令尹子西甚至轻蔑地说:“白公胜不过是我羽翼之下护佑的一颗卵!”(“胜如卵,余翼而长之。”)

就是这颗卵,掀起了在楚国八百年历史中留下深刻印记的一次政变。依靠死士,白公胜趁回郢都献俘的机会攻入朝堂,杀死令尹子西和司马子期,劫持了楚王,几乎夺得楚国的政权。若不是半路杀出个沈诸梁力挽狂澜,带领国人反攻白公、平定政变,白公胜很可能会登上楚王之位。

我们今天看这场“白公之乱”,只会觉得楚国的令尹、司马都是废物,对白公这种明牌造反的人居然毫无提防。可以确定的是,令尹子西和司马子期绝不是庸才,他们是在公元前506年吴师入郢之役中成长起来的柱石之臣。在这场几乎导致楚国灭亡的大战中,年轻的子西与子期堪称挽狂澜于既倒的孤忠之臣,此后又带领楚国从亡国边缘走向复兴。那么问题来了,今人都能看出问题,他们为什么视而不见?

令尹子西和司马子期在被杀的那一刻,不知道头脑中有没有闪现出这句话:“大人,时代变了!”正如很难让晚清的老爷们相信中国并不是天朝上国,除非英国人的炮弹打到他们头上。在宗法社会中成长起来的令尹与司马绝对不会相信白公能造反成功,因为白公胜已经脱离楚国公族几十年,在没有宗族依靠、国人支持、世家拥护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夺取政权?这条经验在过去数百年的历史中都是有效的,所以即使是白公整日里把“杀进朝堂、夺了鸟位”这类话挂在嘴边,府里还养着一堆死士,人们也只会觉得这人个性不好,说话难听。

很可惜的是,他们恰恰处在历史转折的节点上。一个策士“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的时代悄然到来了。而在某种程度上,白公之乱正是新时代的第一声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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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的甲骨文中尚未发现“士”字,因此无法确定“士”这一群体在商代是否出现。但周初金文中已多次出现“士”字,比如山西曲沃县曲村镇北赵村晋侯墓地出土的《叔夨方鼎》。一般认为,《叔夨方鼎》铭文记载了周王赏赐晋国始封君唐叔虞之事,所谓“叔夨”其实就是“叔虞”。周王在成周举行大型祭祀后,赏赐“厥士”,而唐叔虞正是这些“士”中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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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夨方鼎,西周,现藏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士”字字形如斧钺,与“王”字形近,但“王”字比“士”字多一横。摄影/老邪新楦儿

“士”的字形状似斧钺,与“王”字十分接近,只是“王”比“士”多了一横。而关于“王”字的构形,董仲舒有一番颇具哲理的解说:“古之造文者,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参通之者王也。”不过这番话在文字学上完全是无稽之谈,当下的古文字研究者一致认为“王”字最初正是斧钺之形,而中国上古时期一直有以斧钺象征君权的传统。既然“王”与“士”的字形都来自斧钺,从一个侧面说明这两种身份之间有相当紧密的联系。

《尚书·尧典》记载,舜曾册命皋陶:“汝作士,明于五刑”,汉代大儒马融注曰:“士,狱官之长。”在古史传说中,皋陶是“士”的老祖宗,也是司法监察系统的祖师爷,这也能与“士”字的形体对应上。所谓“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以斧钺之形指代刑狱之官,十分合理。这大概是“士”最原初的含义。以斧钺捍卫王朝法度的“士”,正是斧钺所代表的王权的藩屏与护卫。

传统观点认为,在周代社会中,士是低级贵族。这一观点有很多证据,譬如《礼记·王制》记载:“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孟子》也有近似的话,北宫锜询问“周室班爵禄”时,孟子给出的回答是:“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礼记》中的“五等”和《孟子》中的“六等”其实是一回事,区别在于是否将“君”算在内。

照此说法,士的身份在卿、大夫之下。而据《左传·桓公二年》:“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和《国语·晋语》:“公食贡,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的记载,更可说明“士”是周代贵族的最底层,是贵族与庶民的分界线。

不过,从上面所举《叔夨方鼎》的例子看,“士”其实并不仅指大夫之下的低级贵族,而是对君王以下所有贵族的统称。唐叔虞是周武王的儿子和晋国的始封君,是周代政治体系中地位极高的贵族,仍然在“士”的行列。后世之所以将“士”作为低级贵族之称,大概是等级社会中的现实需求,毕竟人们都希望以特定的、明确的、更尊贵的名号称呼自己。若已达到卿或大夫的层级,虽然理论上还属于“士”,但在尘世中摸爬滚打之人总知道怎么称呼更加利人利己,刚直如孟老夫子亦通晓此理。

在西周和春秋时期,“士”无疑是贵族社会的基石。对于上位贵族而言,“士”是他们行使权力、维系统治的触手。贵族社会中不缺“士”,能以嫡长子身份继承宗主之位的人是极少数,其他的血亲最终会成为构成贵族社会基底的“士”。而这种血缘联系和严密的宗法礼制让这种社会结构相当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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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长铜钺,商代晚期,现藏殷墟博物馆。古文字研究者一致认为“王”字最初正是斧钺之形,而中国上古时期一直有以斧钺象征君权的传统。既然“王”与“士”的字形都来自斧钺,从一个侧面说明这两种身份之间有相当紧密的联系。摄影/邱菲尔

这一时期,“死士”是非常罕见的,也是不被人称许的。上位贵族属下的士,其最主要的任务是维持家族延续,而非为主君效死。齐国的申蒯是齐后庄公的近臣,当齐后庄公被崔杼杀死后,申蒯准备为君主而死,他特意嘱咐其家宰带着家族避祸,但这个家宰完全不合格,居然“与之皆死”,申蒯家族也自此消失。这位在史书中没留下名字的家宰,并不是舍生取义的正面典型,而是因个人意气导致一个家族覆亡的失败之士。

那个时代的“士”,更多的是忠于贵族社会体系,而非某一位君王、主子。孔子曾说过:“守道不如守官”(《左传·昭公二十年》),这句话似乎刻意被后世忽略了,大概是觉得这种话听上去太不符合儒家的主流价值观。但若结合孔子说这句话的时代背景,就很容易理解了。孔子所说的“道”是忠君之道,这固然重要,但与家族世世代代担任的职官相比,还是职官重要。在宗族社会中,个人对个人的忠诚只是小道,家族在社会体系中的位置才是最为重要的。士人这个庞大群体,嵌铸于宗族社会之内,是贵族政治最牢固的基石。

这种金字塔式的贵族社会,具有稳定性,也有流动性,很有生命力。即使经历了两周之际的剧变与动荡,仍然稳固地维持运行,比西周王朝的生命还长了两三百年,直到真正的时代变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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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代走到春秋晚期,宗法制开始崩溃,宗族社会走向解体。为什么会产生这一变化?这是历史研究中的一大难题,数十年来争论不休。无论认为这是奴隶制社会向封建社会的过渡,或青铜时代向铁器时代的过渡,抑或宗法社会向编户齐民社会的过渡,毫无疑问的是,春秋战国之际是中国历史上最剧烈的变革时代之一。

在历史变革期,固有的社会结构与社会阶层变动重组,最先受到冲击的往往是既得利益群体中的底层。他们既有的利益被剥夺,原本的生活方式无以为继,却无力自保。当宗族开始瓦解,贵族社会的色彩逐渐淡去,以往维系士人生存与尊严的两大体系都不复存在。至春秋晚期,社会上已经出现大量困顿的士人。他们空有贵族的名头,生活水平甚至不如庶民。孔子最喜爱的弟子颜回就以贫穷著称,甚至到了“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程度。但颜回是小邾国君主的后代,世代在鲁国为卿大夫。可到了颜路、颜回父子时,二人虽然都有贤德,却已无法在当时社会体系中谋得体面的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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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巷故址碑,明,位于山东曲阜颜庙内。颜回生前“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而这里的“陋巷”相传就是春秋时颜回居住的地方

这些士人中很多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掌握“六艺”。一旦不能在既有体系内获得出路,又不能获得宗族的庇护,他们就会摆脱宗族、离开故土,在天下范围内寻找自己的机会。此时士人就像是自由市场上流动的商品,“待价而沽”。这并不是贬低士人,孔子就是这么形容自己的。《论语·子罕》记载,有一次子贡问孔子:“有美玉于斯,温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孔子回答道:“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子贡以美玉比拟有才华的士人,而孔子自动代入这一角色,认为自己正是在待价而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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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圣迹图·在陈绝粮》,明,现藏孔子博物馆。此图讲述孔子周游列国时,在陈蔡之地遭围困而断粮七日,随从弟子皆病。然孔子仍弦歌讲诵不衰,并以“君子固穷”教诲弟子,彰显逆境中坚守道义的风范

我们今天认为孔子是传统价值观的代表,而在春秋晚期,孔子是高举复古大旗的真正革新者。在西周春秋时期,虽然不乏政治斗争的失败者前往其他邦国为官,但像孔子这样周游列国、待价而沽的士人,是极为罕见的。而在孔子引领风潮之后,这就成了天下士人的普遍选择。

在大争之世,稍有志向的掌权者自然也愿意笼络天下英才,因此出现了许多“千金求士”的故事。甚至有燕太子丹斩下美人的双手赠予荆轲之事,这种今天看来极度冷血且毫无实际意义的残酷行为艺术,在当时之所以发生,因为象征着养士者愿意为士人出多高的价,而出多少价,就能获得士人多少相应的回报,即所谓“以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以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如果价足够高,甚至可以获得士人的生命,也就是“死士”。

但到了春秋晚期,观念就完全不同了。在白公之乱中,白公胜最重要的一位谋士和死士石乞就说过这样的话:“此事克则为卿,不克则烹,固其所也,何害?”(《左传·哀公十六年》)虽然石乞的出身已不可考,但肯定不会很高。在他看来,成事之后他担任楚国的卿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他运气不佳,最终走到了被烹杀的结局。但同时期的卫国,确实有一位出身奴仆之人实现了阶级跃升,这就是浑良夫。他本是卫国孔氏家族内地位低贱的奴仆,因参与卫后庄公政变有功,被直接拔擢到卿的地位上,享受了“紫衣狐裘”的待遇。(《左传·哀公十七年》)

西周和春秋前中期,知识文化被贵族垄断,典章文献藏于王室官府,即所谓“学在官府”,受教育是贵族的特权。至春秋晚期,贵族社会崩塌,王室衰微,公族零落,官学失序,“太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论语·微子》),王官文化星散四方,贵族对知识的垄断不复存在。

孔子首开私学之风,主张“有教无类”,将原本属于贵族的教育权利向平民开放。在他的弟子中,不仅有身份高贵的公卿之子,也有落魄士人,更有商人、刑徒、贱民。而后,诸子百家兴起,民间授学之风大兴。“士”演变为一个特殊的知识阶层,他们的核心资本是头脑中的学识与智慧。这个阶层不再依附于固定的血缘或土地,具有高度的流动性与独立性,成为战国时期最活跃的社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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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华五千年文明史中,持续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大争之世并不罕见。在战国之前,有三百年的春秋时代;在战国之后,有三国、南北朝、五代十国等等。虽然“良禽择木而栖”是多数分裂时代文武之士的普遍选择,但只有在战国,这些士人能够做到“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策士在战国时期的高度活跃,是诸多因素共同造成的结果。

策士的活跃,离不开统治阶层“尚贤”观念的兴起。在靠血缘纽带维系的贵族社会,固然也有“尚贤”的理念,但那只是在贵族阶层内部甚至家族内部遴选人才的手段,一个人的地位主要还是靠其家族地位和血缘亲疏决定的。而到春秋战国之际,旧秩序彻底崩塌,宗法制度权威不在,那套靠血缘亲疏在小范围内选取人才的做法自然也难以施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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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圣迹图·夹谷会齐》,明,现藏孔子博物馆。表现齐景公与鲁定公在两国边境夹谷举行的重要会盟事件。鲁国由司寇孔子出任相礼,提出“文事必有武备”原则,部署军队随行护卫

而在此时,列国之间的竞争从争霸转变为灭国并土,战争的残酷性也骤然提升。春秋时期列国贵族之间的那一丝温情脉脉荡然无存,一旦在竞争中失败,就是灭国绝祀。诸侯为了维护自身利益,不得不将那些已无法适应残酷生存竞争的旧贵族放在一边,把目光看向天下英才。

散布天下的英才,多半早年困顿。历史上任何一次社会变革中的失意者,都不得不寻找新的生活方式,这是人类的生存本能决定的。那些出身贵族的“士”,失去了宗族和宗法铸就的上升通道,被行将解体的贵族社会抛弃,只能离开原本的生态位,走向天下,以自身的知识和能力谋求生存。

春秋战国之际的社会变革,不仅造就了一大批失意的底层贵族,也让原本隔绝于政治舞台之外的庶民得以一窥天下风云变幻。当私学兴起,诸多平民子弟也能接受教育,也具备了走上舞台的机会。无论之前是否在“公卿大夫士”的行列,这些受过教育的人被统称为“士”。这一时期,士与庶民的界限已经消失,士人从贵族之基变成了庶民之首。成书于战国时期的《榖梁传》已将士、商、农、工并称为“四民”。

贫寒而有才能的人往往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战国时期叱咤风云的策士多半如此。苏秦早年是“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入秦游说失败,归家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战国策·秦策一》),已然困顿至极。张仪更是因为贫困,被楚相怀疑偷盗玉璧,“掠笞数百”。(《史记·张仪列传》)冯谖因“贫乏不能自存”而投身孟尝君门下为客,仅能“食以草具”(《战国策·齐策四》)。而苏秦、张仪奠定了战国中期以后列国相争的基本格局,冯谖则通过“烧券市义”“营造三窟”的智慧与远见为旧贵族孟尝君在新时代守住了一方天地。无论是列国君王还是公卿封君,在战国时代,“得士者昌”是最基本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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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学宫遗址考古现场,位于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齐故城小城西门外。稷下学宫是战国时期齐国的高等学府,因设于都城临淄的稷门附近而得名。齐宣王在位期间,稷下学宫迎来兴盛,汇聚天下之士

“士”这个群体觉醒了自我意识,这不是“士农工商”四民之首的自我意识,也不是“君王与士大夫治天下”的自我意识,甚至不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自我意识,而是一种完全独立、不依附于朝堂、不臣服于君权的自我意识。当齐宣王见颜斶时,他呼喊:“斶前!”颜斶也对等地呼喊:“王前!”齐宣王斥问:“王者贵乎?士贵乎?”颜斶傲然回答:“士贵耳,王者不贵。”齐宣王被颜斶折服,“愿请受为弟子”,许以高官厚禄,而颜斶却断然拒绝:“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战国策·齐策四》)在热心于求取利禄的策士群体中,颜斶是个异类。他是一位杰出的策士,同时也有坚定的隐士心性。但这种不受君臣关系束缚的鲜明自我意识,仍代表了战国士人的精神面貌。

这正是战国策士与秦汉以后士大夫的根本区别。战国时期的策士虽然深刻地影响了政治军事格局,但并不是统治机器稳固的组成部分。策士与君主之间,本质上是一种基于利益的交换关系。君主“厚待策士”,提供“卿相之位”与“荣华富贵”;策士则贡献其智谋与口舌,为君主“排患、释难、解纷乱”。一旦交易不成,或主君不能采纳其计,策士便转身离去,另寻买主。许多顶级策士早已超越邦国界限,成为纵横天下之士。这种高度流动的职业特性,使得智力资源能够在列国间快速流通,也使得策士必须时刻保持思维的敏锐与开放性,以应对不同的君主与局势。

 《孔子圣迹图·退修诗书》,明,现藏孔子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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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圣迹图·退修诗书》,明,现藏孔子博物馆

战国二百余年,策士们往来列国之间,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以纵横捭阖之术,深刻影响着历史的走向。策士,这一在春秋时期尚不显著的特殊群体,在战国时代异军突起,成为政治舞台上最耀眼的明星。其背后是春秋战国之际深刻而全面的社会变革:宗法制度的瓦解、贵族政治的崩塌、军事竞争的激化与文化权力的下移。在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底层贵族“士”脱离贵族阶层、失去宗族庇护,以智谋和能力在整个天下“待价而沽”。王官之学星散民间,诸子百家兴起,庶民也能够接受教育,形成了一个空前壮大的知识阶层。他们既无法被旧的贵族体制吸纳,新兴的专制制度还未能束缚他们。这些布衣之士敏锐地感知到旧秩序的朽坏与新机遇的萌发,在一个“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剧变时代,抓住了现实需求,找到了实现自身价值的历史舞台,以小博大,影响列国兴衰,撬动天下格局,创造了一个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策士年代。

编辑: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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