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发消息:今年春节去哥家,14口人!我秒回:抱歉,房子卖了

周振华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拿起来接通。

“喂?”

“嫂子!”周振华的声音又高又急,背景音里有小孩的哭闹和电视广告声,“你刚发那信息啥意思?房子卖了?开玩笑的吧?什么时候的事?大哥知道吗?”

问题像连珠炮。

我走到厨房,把炖汤的火关小。砂锅里的汤安静下来,只剩细微的咕嘟声。

“就这两天的事。”我说,“景明知道的。”

“不是……这不对啊!”周振华的声音更急了,“你们那房子不是还有贷款吗?怎么说卖就卖了?卖了你们住哪儿?而且这马上过年了,我们都计划好了,车票我都看好了,孩子们都盼着去城里大伯家玩呢!你这突然说房子卖了,我们这……这怎么办?”

我靠在料理台边沿,冰凉的瓷砖硌着腰。

“今年确实不方便。”我说,“你们可以在老家过年,或者去酒店。市里酒店春节应该不难订。”

“酒店?”周振华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十四口人去酒店?那得多少钱?而且过年哪有不住家里住酒店的?一点年味都没有!嫂子,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之前妈说的那些话?”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妈就是嘴快,没坏心。她说那些什么‘没孩子家里冷清’、‘房子大了也空荡’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老人家嘛,思想传统,就喜欢儿孙满堂热热闹闹的。”

我没说话。

水龙头有点漏水,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一声,两声,三声。像秒针在走。

“嫂子?你在听吗?”

“在听。”我说,“跟妈说的话没关系。就是房子卖了,不方便接待。抱歉。”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汤的香味更浓了,当归的药味混着鸡肉的醇厚,是周景明从小到大熟悉的味道。他说过,小时候只有生病了,妈妈才会炖当归鸡汤,那是“病号的特权”。结婚后,我每个月都会炖一两次,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些什么。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景明回来了。

他推开门,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深灰色羽绒服肩上落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雪。他低头换鞋,侧脸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疲惫,眼下的阴影很重。

“回来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外面好像要下雨。”

他脱掉外套走过来,闻到厨房的味道:“炖汤了?”

“当归鸡汤。”

他脚步顿了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快,快得几乎抓不住。“哦,好。”

他去洗手,水流声哗哗地响。我盛了两碗汤放在餐桌上,热气袅袅上升,在灯光下变成模糊的雾。我们面对面坐下,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他低头喝汤,喝得很慢。

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那里有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发里,不明显,但确实存在。我们结婚八年,他从一个头发浓密、笑起来眼角没有纹路的青年,变成了现在这个会在周末早晨对着镜子拔白头发的中年男人。

“振华给我打电话了。”他说,眼睛还盯着碗里的汤。

“嗯。”

“他说你告诉他房子卖了。”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平时看起来很温和,此刻却有点紧。“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我说。

“我们什么时候卖房子了?”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今天下午签的意向合同。”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他面前。“买主是楼下的王教授一家,他们儿子要结婚,想买同小区房子方便照应。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五,全款付清。我觉得条件不错。”

周景明盯着那张纸,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你一个人去签的?”

“中介在场,王教授夫妇也在。”我说,“我咨询过律师,夫妻共同财产,一方签字在某些情况下也有效。当然,最终合同需要你补签。但意向金他们已经打了,十万,在我卡里。违约的话,双倍返还。”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汤勺,指关节微微发白。

“林薇,”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很沉,“你至少应该跟我商量一下。”

“我跟你商量过。”我说,“上个月,还有上上个月。我说房子太大了,只有我们两个人住,打扫起来累,物业暖气费也高。你说‘再看看吧,卖了买哪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那是——”

“你那是拖延。”我打断他,“就像我们讨论要不要做试管,要不要领养,要不要换个城市生活一样。所有的讨论最后都变成‘再看看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汤的热气还在无声地上升,然后消散在空气里。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灯光更多了,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小小的、互不相通的舞台。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逼我?”周景明放下汤勺,金属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一声。“卖房子?还选在春节前?你知道振华他们早就计划好要来过年的。”

“我知道。”我说,“去年也是十四口人,前年也是。大前年你爸还在的时候,是十六口。我们家的春节,从来都不是‘我们两个人’的春节。”

他沉默了。

去年春节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从腊月二十八开始,家里就变成了嘈杂的集市。三个孩子满屋跑,尖叫,打闹,打碎了我母亲留给我的一只青瓷花瓶。大姑姐二姑姐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高声聊天,油烟气弥漫整个房子。婆婆坐在客厅主位上,指挥我去拿这个拿那个,“薇薇,再添点茶。”“薇薇,瓜子没了。”“薇薇,孩子尿裤子了,找条裤子来换。”

周景明呢?

他陪他爸和妹夫们喝酒,打牌,看电视里的春节晚会。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我像个服务员,穿梭在各个房间之间,收拾残局,补充物资,安抚哭闹的孩子。午夜十二点,鞭炮声震耳欲聋地响起时,我正在卫生间里清洗小侄子吐在地毯上的奶渍。

周景明喝得微醺,推开卫生间的门,看到我跪在地上用刷子刷地毯。

“怎么在这?”他问,带着酒气。

“马上好。”我说。

他看了我几秒,说:“辛苦了。”然后关上门走了。

那句“辛苦了”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我沾满清洁剂泡沫的手上,一点重量都没有。

“所以你是故意的。”周景明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选在春节前卖房子,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来过年。”

“我是为了我们。”我说,“或者说,为了我自己。周景明,我累了。”

这句话说出口,竟然有种奇异的轻松感。

像是一直憋在胸口的一团乱麻,终于找到线头,可以一点一点抽出来了。

“八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一直在努力扮演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好嫂子。我炖你爱喝的汤,记你所有家人的生日和喜好,春节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年货,把客房布置得舒舒服服,买好孩子们爱吃的零食玩具。我甚至学会了做你老家那些复杂的年菜,就为了让你妈说一句‘还算有我们那边的味道’。”

我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但我得到了什么?一个永远需要打扫的房子,一个永远在‘再看看’的丈夫,一个永远被当作背景板的身份。周景明,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的。”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起来突然老了很多,不是外貌上的老,而是某种精气神被抽走后的疲惫。

“你从来没说过……”他低声说。

“我说过。”我说,“用各种方式说过。我说‘今年能不能就我们两个人过个年’,你说‘那怎么行,爸妈会失望’。我说‘打扫房子太累了,请个保洁吧’,你说‘没必要,你收拾得挺干净的’。我说‘我想要个孩子,哪怕领养也好’,你说‘领养的孩子不亲,再说吧’。”

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很难看。

“你看,我说过的。只是你从来没有真正听过。”

窗外开始下雨了。

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车灯划过,光线被雨水晕染成模糊的光晕。

周景明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那个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弯出了一个脆弱的弧度。

我们就这样坐着。

汤凉了,表面的油凝固成一层薄薄的白膜。热气散尽后,当归的药味变得有点涩,有点苦。

“房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真的卖了?”

“意向合同签了。”我说,“你有一周时间考虑。签,我们就开始办手续,找新房子。不签,我赔二十万违约金,然后我们离婚。”

“离婚”两个字说出口,比想象中平静。

像早就写好判决书的法官,终于当庭宣判。没有激动,没有颤抖,只有尘埃落定的清晰。

周景明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要离婚?”

“如果你选择不签合同,不改变,那么是的。”我说,“周景明,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给你,也给我自己,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

我把那张意向合同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签了它,意味着我们承认现状有问题,并且愿意改变。不签,意味着你选择维持现状,而我选择离开。很简单。”

他盯着合同,像盯着一条蛇。

新房子……你打算买什么样的?”

“小一点的。”我说,“两居室就够了。朝南,有个小阳台,可以种点花。离我公司近一点,这样我不用每天挤一个多小时地铁。物业负责保洁的那种小区,我们都不用再为谁打扫卫生争吵。”

“那……我上班就远了。”

“你可以选择继续住这里附近,买你自己的房子。”我说,“这是我们的婚姻,不是你们周家的集体宿舍。我需要被看见,被听见,被当作一个平等的、有自己需求和边界的个体来对待。而不是一个永远在提供服务的NPC。”

周景明盯着合同,又盯着我,像第一次真正看见我一样。

“你……你这些话,为什么以前不说?”

“我说过。”我笑了,有点苦涩,“用不同的方式,说过很多次。我说‘今天好累’,你说‘谁不累呢’。我说‘春节我们能不能两个人过’,你说‘那怎么行,爸妈会难过’。我说‘我想要个孩子,我们试试试管吧’,你说‘成功率那么低,别折腾了’。”

我摇摇头。

“周景明,听见和听懂是两回事。你听见了我的话,但你没有听懂我的话。或者说,你听懂了,但你觉得不重要。你觉得我的累可以忍忍,我的孤独可以克服,我想要孩子的渴望可以放放。因为对你来说,维持现状更容易,更省事,更不会引发家庭矛盾。”

他哑口无言。

餐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已经七点半了。汤快凉了,表面的油凝固成一层薄薄的膜,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先吃饭吧。”我说,“汤要凉了。”

我们默默地喝完汤。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周景明坐在餐桌边没动。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洗洁精的泡沫在碗碟上堆积,又一个个破裂。我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在云层上涂抹出一片朦胧的橙红。

洗好碗,擦干手,我回到餐厅。

周景明还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意向合同,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捏皱了。

“新房子,你想找什么样的?”他忽然问,声音沙哑。

我愣了一下。

“小一点的,两居室就够了。离我公司近一点,你开车上班,远点没关系。要有阳台,可以种点花。物业负责清洁公共区域的那种,我不想再一个人打扫整个房子。”

“好。”他说。

这个“好”字很轻,但又很重。

“那过年的事……”他抬起头看我,“振华他们那边,怎么交代?”

“你来说。”我说,“告诉他们是你的决定。房子卖了,暂时借住在朋友家,不方便接待。如果他们还坚持要来,我们可以帮忙订酒店,但费用自理。春节假期,我们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

“还没想好。”我说,“也许出去旅行,也许就在家待着,也许各做各的事。但总之,不是招待十四个人。”

周景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振华的电话。开了免提。

“大哥!”周振华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音还是那么吵,“你跟嫂子怎么回事啊?房子真卖了?这不开玩笑吗?妈都急死了,说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钱不够用还是怎么了?要真缺钱你说话啊,咱们是一家人——”

“振华。”周景明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房子确实要卖,已经在走程序了。今年过年你们别过来了,我们这边不方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不是……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方便?往年不都好好的吗?是不是嫂子跟你说什么了?我就知道,她肯定是因为妈那些话生气了,女人家心眼小——”

“振华。”周景明的声音沉下来,“跟你嫂子没关系。是我的决定。我们结婚八年,每一年春节都在招待一大家子人,薇薇从来没说过什么,但我不该把这当作理所当然。”

他顿了顿,我听见他深吸一口气。

“今年我们想自己过。你们在老家陪妈好好过年,或者去酒店,费用我来出。”

“大哥!”周振华急了,“你这……你这叫什么事啊?一家人过年哪有去酒店的?而且妈年纪大了,就盼着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你这突然说不让来,她得多伤心啊?爸走了以后,妈就指着过年这几天——”

“妈那边我会打电话说。”周景明说,“就这样吧,挂了。”

他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结束。他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下颌线绷得很紧,腮帮微微鼓起,像是在咬牙。这是他紧张或生气时的习惯动作。结婚第一年我就发现了。

“你妈那边,我来说吧。”我说。

他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不用。”他说,“我自己说。有些话,确实该我说。”

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去打电话。玻璃门拉上,隔音很好,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站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垮着,像扛着什么重物。

我坐在餐厅里,等。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每一秒都拖得很长。我盯着钟摆左右摇晃,想起结婚那年,我妈送我们这个钟,说“钟声就是家声,走得稳,家就稳”。那时候我们刚搬进这个房子,一切都是新的,充满希望。我们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拥抱,说以后要在这里生两个孩子,养一只狗,周末请朋友来聚餐。

八年过去了。

没有孩子,没有狗,朋友聚会越来越少。只有每年春节准时涌入的亲戚,和越来越沉默的我们。

阳台门拉开了。

周景明走回来,脸色有点白。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说完了?”我问。

“嗯。”他坐下来,双手搓了搓脸,“我妈哭了。”

我没说话。

“她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我不孝,说爸要是还在肯定会被我气死。”他苦笑了一下,“还说……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同意我们结婚。”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你怎么说?”

“我说,薇薇是我选的妻子,这些年她做得够多了。我说我们也是人,也需要有自己的空间。我说如果她觉得我不孝,那我也认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薇薇,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他眼角的皱纹,他发间的白发,他此刻眼神里的迷茫和脆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他骑自行车载我穿过大学的林荫道,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他回头对我笑,说“抱紧点,要下坡了”。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光还在,但被一层厚厚的疲惫和麻木盖住了,像蒙尘的玻璃。

“你只是习惯了。”我说,“习惯了被爱,习惯了被照顾,习惯了把所有难题都往后推。我也是,我习惯了付出,习惯了忍耐,习惯了把委屈吞下去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婚姻’。”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但我们不能再这样习惯了。景明,习惯会杀死一切的。”

他肩膀颤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

“合同我签。”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房子卖了,我们重新开始。找个小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好。”我说。

那一晚,我们没再多说什么。

但家里的气氛不一样了。那种沉闷的、压抑的、像梅雨天一样湿漉漉的氛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空气开始流动。

第二天是周六。

周景明起得比平时晚。我做好早餐时,他才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领口已经磨得起毛的旧睡衣。他走到餐桌边,看了看盘子里的煎蛋和吐司,又看了看我。

“早。”他说。

“早。”我说,“咖啡在壶里。”

他倒了杯咖啡,在我对面坐下。晨光从阳台照进来,在餐桌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我们安静地吃早餐,但这次的安静不像是沉默,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休战。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中介约了十点,带王教授他们再来看一次房。”我说,“下午我想去看看新房子,中介推荐了几个小区。”

“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了他一眼。

“你周末不是要加班吗?”

“推了。”他说,“没什么紧急的事。”

我们吃完早餐,一起收拾。他洗盘子,我擦桌子。水声哗哗,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阳光在瓷砖上跳跃。很平常的场景,却有种久违的和谐。

九点半,门铃响了。

王教授夫妇来了,带着他们的儿子和未来儿媳。年轻人手拉着手,脸上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女孩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指着阳台说“这里可以放我的画架”,男孩指着书房说“这里改造成游戏室”。

王教授笑着对我说:“林老师,你们这房子保养得真好,一看就是用心打理的家。”

我笑了笑,没说话。

用心打理的家。是啊,八年,每一个角落都有我擦拭过的痕迹,每一件家具都是我精心挑选的。但现在,我要把它交给别人了。

周景明陪王教授看水电线路,我带着女孩看厨房和储物间。女孩很活泼,叽叽喳喳地说着她的装修计划,要做什么开放式厨房,要打掉哪面墙,要装什么风格的灯。

“姐姐,你们为什么要卖房子啊?”她忽然问,“这房子多好啊,地段好,户型好,装修也新。”

我顿了顿。

“想换个小点的。”我说,“两个人住,太大了。”

“也是。”她点点头,挽住男朋友的手臂,“我们就想要个温馨的小窝,不用太大,够用就行。房子太大了空荡荡的,没人气。”

没人气。

这个词像根小刺,轻轻扎了我一下。

看完房,送走王教授一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周景明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像微型的星河。

“突然有点舍不得。”他说。

“嗯。”

“我们在这里过了八个春节。”他走到阳台,手扶着栏杆,“第一年,你爸妈我爸妈都来了,那时候房子还是新的,所有人都说我们有福气,买了这么好的房子。”

“第二年,我爸查出肺癌。”

“第三年,我爸走了。”

“第四年,我妈开始每年都来过年,带着振华他们。”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我。

“薇薇,你说得对。这房子装了太多别人的记忆,快装不下我们自己的了。”

下午,我们去看新房子。

中介是个年轻女孩,叫小唐,说话很快,笑起来有虎牙。她带我们看了三个小区,都是八九十平的两居室。第一个太旧,墙皮脱落;第二个临街,噪音大;第三个在顶楼,没有电梯。

“还有最后一个。”小唐有点抱歉地说,“面积小一点,七十平,但小区环境好,安静,带个小花园。就是……户型有点老,是那种老式的一梯两户。”

“去看看。”我说。

那个小区在老城区,树很多,都是几十年的法国梧桐,冬天叶子落光了,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房子在三楼,楼梯窄而陡,扶手是木头的,磨得光滑。开门进去,是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应该是很久没人住了。

但光线很好。

客厅的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满满地洒进来,照在老旧但干净的木地板上。房间很小,客厅餐厅一体,厨房是开放式的,只有两个卧室,都不大。卫生间更是小得转身都困难。

但窗外的景色很好。

能看到小区的中心花园,虽然冬天花草凋零,但能想象春天时的样子。还能看到远处老城区的屋顶,一片片灰瓦,间或有几棵常青树点缀其中。

“这房子房主是一对老教师,去年搬去跟儿子住了,一直空着。”小唐说,“价格比市场价低一点,因为户型老,也没电梯。但房子质量很好,墙体厚实,冬暖夏凉。”

我在房子里慢慢走。

主卧刚好放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次卧更小,只能做书房或储物间。厨房的橱柜是二十年前的款式,但擦得很干净。卫生间贴着白色瓷砖,缝隙有些发黄,但没有任何霉斑。

“喜欢吗?”周景明问。

我站在客厅窗前,看着外面。

“这里放一张小餐桌,够我们两个人吃饭。”我说,“这里放沙发,不用太大,双人的就行。阳台可以养几盆花。”

我转过身,看着他。

“没有客房。”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我的意思,笑了。是那种很久没见过的、轻松的笑。

“嗯,没有客房。”他说,“谁来都没地方住。”

小唐眨眨眼,看看我又看看他,虽然不太明白我们在说什么,也跟着笑了。

“那……定这个?”

“定这个。”我和周景明几乎同时说。

签意向合同,交定金,约好下周办手续。走出小区时,天已经快黑了。梧桐树的枝桠在暮色中变成黑色的剪影,路灯还没亮,但家家户户的窗户已经透出暖光。

“去外面吃吧。”周景明说,“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他想了想,“庆祝我们终于要有一个装不下十四个人的家。”

我们找了家小馆子,吃简单的家常菜。青菜炒蘑菇,红烧排骨,西红柿鸡蛋汤。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系着围裙在柜台后算账,老板娘在厨房里忙碌,油锅滋滋响。

“像不像我们老了以后?”周景明忽然说。

“什么?”

“开个小餐馆,你掌勺,我收钱。”

我笑了:“我不会做饭。”

“我会啊。”他说,“我跟你学。”

这句话很轻,但在我心里荡开一圈涟漪。结婚八年,他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不会,是他妈从小宠着,说“男人不要进厨房”,他也习惯了。

“真的?”我问。

“真的。”他认真点头,“以后家务我们分着做。我做饭,你洗碗。或者反过来。”

“那谁擦地?”

“一人一周。”

“谁洗衣服?”

“洗衣机洗,但晾衣服和收衣服可以轮流。”

我们像两个小孩子,认真讨论着这些琐碎的细节。但我知道,这些琐碎,才是婚姻的基石。不是鲜花钻戒,不是浪漫誓言,是谁洗碗谁擦地,是谁记得买厕纸谁记得交电费。

吃完饭,我们散步回家。

冬夜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我们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缩短,又拉长。周景明走在我身边,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走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牵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有点凉,但很稳。

我没有挣开。

就这么牵着手,走完了回家的最后一段路。谁也没说话,但掌心传来的温度,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到家后,周景明主动去烧水泡茶。我坐在沙发上,看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水壶呜呜地响,他拿出两个杯子,放茶叶,冲水。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给。”他把茶杯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在我身边坐下。

“谢谢。”

我们并排坐着喝茶。电视没开,只有壁灯柔和的光。茶香袅袅,混合着家里熟悉的味道——书纸的味道,木地板的味道,还有我们共同生活八年积累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家”的味道。

“薇薇。”周景明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当初做了试管,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我捧着茶杯,热气熏着眼睛。

“不知道。”我说,“也许有孩子了,我们会有新的问题。也许没有孩子,但我们会更早面对现在的问题。”

“你后悔吗?”他问,“嫁给我。”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在无数个独自醒来的凌晨,在无数个热闹却孤独的节日,在无数个他背对我睡着的夜晚。后悔吗?嫁给这个逐渐把我当成背景板的男人,嫁给这个永远把原生家庭放在第一位的男人,嫁给这个让我在婚姻里越来越沉默的男人。

“不后悔。”我说,声音很轻,“但我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他侧过身,面对着我。

“对不起。”他说,眼睛又红了,“真的对不起。我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舒服,只顾着当个好儿子好哥哥,忘了当个好丈夫。”

“我也对不起。”我说,“我太要强了,总觉得说了就是示弱,总觉得你应该懂。但没有人有义务懂另一个人所有的沉默。”

我们看着彼此,在昏黄的灯光下。

第一次,不再隔着那层透明的、却坚不可摧的墙。

“重新开始。”他说,“这次,我们好好来。”

“嗯。”

那一晚,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没有那道无形的鸿沟。他伸手过来,搂住我的腰。我没有躲开。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后颈,温热而平缓。我闭上眼睛,第一次在很长很长时间里,感觉安心。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卖房手续,买房手续,各种文件,各种签字。周景明这次没有再拖延,每一项都及时处理。我们开始打包,把八年积累的东西一样样整理、分类、取舍。

“这个留吗?”他举着一个相框,是我们结婚时的合照。照片里,我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他穿着白衬衫,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背景是民政局的红色幕布。

“留。”我说。

“这个呢?”他又拿起一个水晶摆件,是婆婆送的结婚礼物,一只展翅的鹤,嘴里叼着“囍”字。“妈说这个寓意好,百年好合。”

我看了看那只鹤。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确实精致。但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婆婆说“早点生孩子,趁我还年轻能帮你们带”时的眼神。

“你想留就留。”我说。

周景明看着摆件,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了“捐赠”的箱子里。

“不留了。”他说,“太重了。”

我懂他的意思。

我们清理出很多东西。亲戚送的、用不上又不舍得的礼物;一时冲动买下、从未穿过的衣服;各种活动的纪念品、宣传册;还有整整两箱周景明学生时代的教科书和笔记。

“这些课本还留着干嘛?”我问。

“总觉得……是个纪念。”他蹲在箱子边,翻着一本高等数学,书页已经泛黄,“但现在想想,纪念什么呢?纪念我考了六十分?”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书扔进回收箱。

“人不能背着太多过去往前走。”他说,“会走不动的。”

打包的过程,像一场漫长的告别。告别这个房子,告别这八年,也告别那个一味隐忍的我和那个视而不见的他。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家里已经空了。

家具都处理掉了,只留下我们要带走的基本物品,打包成十几个纸箱,堆在客厅中央。地板拖得很干净,反射着天花板灯光,一片冷清的光亮。

我们坐在光秃秃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吃外卖披萨。

“像不像刚搬进来那天?”周景明说,“也是坐在地上吃外卖,也是这么空。”

“那天我们吃的是麻辣烫。”我说。

“对,麻辣烫。”他笑了,“你还把汤洒在地板上了,心疼得不得了。”

“那是新地板。”

“现在不用担心了。”他环顾四周,“明天就不是我们的地板了。”

我们安静地吃披萨,听着纸箱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可能是某本书滑动了,可能是某个小物件滚动了。这个房子在呼吸,在准备迎接新的主人。

“薇薇。”周景明忽然说,“我跟我妈又谈了一次。”

我看向他。

“我说,以后每年春节,我们可以回去看她,也可以接她来住几天。但只能是她一个人,或者最多带振华的孩子来玩一两天。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大家子住半个月。”

“她怎么说?”

“她还是不高兴。”他苦笑,“但我说,这是底线。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可能连回去都不回去了。”

他顿了顿。

“我说,妈,我已经四十岁了,我有我的家庭。我的家庭里,薇薇是第一位的。以前我做得不好,以后我会改。”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这些话时,眼神很坚定,下颌线绷紧,是下了决心的样子。

“她最后说,‘随你吧’。”他转过来看我,“虽然还是不情愿,但至少……她知道了。”

“嗯。”我点点头。

“还有振华他们,我也说了。以后来市里可以,但住酒店。我们可以请他们吃饭,可以陪他们玩,但不能住家里。”

“他们能接受吗?”

“不接受也得接受。”他说,“这是我该坚持的事。”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汗,但很暖。

“谢谢。”我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第二天,搬家。

搬家公司的人手脚麻利,不到两小时就把所有东西搬上车。我们最后检查一遍房子,确认没有遗漏。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我忽然想起八年前搬进来的那天。

也是这样一个冬日,也是阳光很好。我们手拉手站在这里,对彼此说:“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现在,我们要离开了。

“走吧。”周景明说。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我们八年悲欢的地方,然后关上门。钥匙已经交给中介,明天王教授就会来换锁。这个房子将不再属于我们,会有新的故事在这里发生。

新家很小,东西搬进来后显得有点拥挤。但阳光很好,从南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我们花了一整天拆箱、整理、归位。周景明真的开始学做饭,晚上做了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盐放多了,但我们都吃完了。

“下次少放点盐。”我说。

“记下了。”他认真点头,像个记笔记的学生。

晚上,我们坐在新家的小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沙发很小,我们挨得很近,胳膊贴着胳膊。窗外是安静的夜,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滑过一道弧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周振华。

“嫂子,妈说今年春节她想来你们新家看看,就她一个人,住两晚就走。你看方便吗?”

我把手机递给周景明。

他看了看,打字回复:“可以。什么时候来提前说,我们去接。”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搂住我的肩膀。

“这样行吗?”他问。

“行。”我说。

电视里,综艺节目到了搞笑环节,观众哈哈大笑。我们也跟着笑,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笑着笑着,我突然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止不住。

周景明慌了:“怎么了?是不是还是觉得委屈?要是不愿意妈来,我再跟她说——”

“不是。”我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我就是……就是突然觉得,好像又能呼吸了。”

他明白了。

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胸膛传来。我听着那心跳,哭了很久。把八年的委屈、压抑、孤独,都哭出来。

哭完了,眼睛肿了,心里却空了。空得能装下新的东西。

“睡吧。”周景明说,“明天还要上班。”

“嗯。”

我们洗漱,上床。新床垫有点硬,但很舒服。周景明关掉灯,在黑暗中抱住我。他的怀抱很暖,呼吸均匀。

“薇薇。”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这次我们慢慢来。”

“好。”

“我会学着爱你。”

“我也是。”

我们不再说话。窗外有风声,远远的,像叹息,又像歌唱。我闭上眼睛,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小小的、拥挤的、没有客房的房子,真的像一个家了。

因为家从来不是房子的大小,而是里面装了多少“我们”,装了多少“看见”和“听见”。

而我们的新家,虽然小,却刚刚好装下两个终于学会相爱的人。

至于以后,春节还会来。

婆婆会来住两晚,也许还会有摩擦,也许还会有不愉快。但没关系,我们有了一张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餐桌,有了可以关上的卧室门,有了说“不”的权利和勇气。

婚姻这条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我们牵着手,走在同一条路上。而不是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中间隔着整个家族的人山人海。

这就够了。

窗外的风声渐渐停了。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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