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鲁西北夏津那个小城,一脚踏进1998年的北京,对十八岁的我来说,不啻于闯进了一个新鲜夺目的万花筒。首都的街,比老家的县城宽阔得仿佛能跑马;首都的味儿,更是天南海北,汇聚一堂。那几年在航天桥附近求学,正是味蕾初识天下的年纪。食堂的饭菜,日复一日,像定了格的胶片,嚼久了,胃里便生出一种寡淡的空落。每到周末,“打牙祭”三个字,就成了我们这群囊中羞涩学子心头最热切的念想。
校门旁那家小小的山西刀削面馆,便是我们“祭五脏庙”的圣地。掌勺的是个山西汉子,中年,微胖,膀阔腰圆,脸上总挂着憨实的笑,是典型的西北人模样。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晋地方言,卷舌音裹着独特的腔调,我这山东人初来乍到,常听得云里雾里。好在都是北方语系的根脉,话在舌尖上滚两滚,仔细咂摸,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店里从不需吆喝,“唰、唰、唰——”后厨那利落清脆的削面声,就是最好的召唤,听得我们肚里的馋虫立刻蠢蠢欲动,循着声音就去了。
那时的刀削面,可不像如今连锁店那般考究精致,赢的就是一份实在的手工气。老板便是这手工的化身。我总爱在灶间门口探头看:一团揉得油光水滑、筋道十足的面团稳稳托在他左手,右手持一柄弯月似的薄削刀。手腕一抖,劲力暗送,那面片便如纷扬的雪,似银色的柳叶,簌簌而下,精准地扑进翻滚的汤锅。后来才听闻,刀削面技艺分高下——顶尖师傅能头顶面团,面片飞旋入锅,毫厘不差;次一等的,便如我们这位老板,将面团稳当当地扛在宽厚的肩头,俯身运刀,动作一样行云流水,利落潇洒。每一片削出的面,都带着手工特有的筋骨,薄厚均匀,是机器流水线产出的那种规整面条远不能及的。
而一碗刀削面的灵魂,全系在那卤子上。地道的山西刀削面卤,必是用红烧肉慢煨细炖后勾芡而成的。肥瘦相间的肉块炖得酥烂脱骨,融进汤里,汤汁稠得发亮,泛着诱人的酱色。里面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秘方,只隐约能嗅到八角、桂皮这些老伙计的敦厚醇香。酱香裹着浓郁的肉香,还没入口,那味儿已撞进鼻腔,直引得人喉头滚动。老板给得尤其慷慨,粗瓷大海碗里,面条堆得像小山头,豪迈地浇上满满一大勺浓稠鲜亮的卤汁,再随手撒一把翠生生的香菜末和葱花。趁热急急拌匀,每一根劲道的面条都吸饱了酱汁,油光锃亮。
说句实在话,当年我们迷恋这一碗,倒并非它的滋味有多么惊世骇俗,核心就一个——“量大管饱”。青春年少,正是肚里能撑船的年岁。一碗连汤带面热乎乎地下肚,吃得肚皮溜圆,那份从胃里升腾起来的踏实满足感,是对付清苦学生岁月最有效的良方。记忆里最鲜活的一幕,是和北方交大(如今北京交大)的老同学相约吃面。囊中羞涩时,我俩便合点一碗,再咬牙加个油亮的卤蛋。老板见我们两个半大小伙推让着分食,总操着浓重的乡音咧嘴笑笑,末了,定会不动声色地往碗里多舀半勺卤汁,悄悄把最大块的红烧肉压在面底。两张年轻的脸凑在简陋的长条桌上方,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嘴上说着“你多吃点肉”,眼睛却总忍不住瞟向那块最大的,夹卤蛋的手又不由自主往对方碗边送。结果常常是面条一人一半,卤蛋也一人一半,连那浓香的卤汁都舍不得浪费,拌着碗底剩下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碗边儿恨不得也要舔上一圈,惹得邻桌食客投来善意又好笑的目光。有时争抢得欢了,面汤溅到鼻尖,两人指着对方的花猫脸哈哈大笑。面馆里嘈杂的人声、老板的方言叮咛、吸溜面条的声响……这些平凡喧闹的背景音,就这样烙进了那段最鲜亮的青春里。
除了校门口这家,北方交大家属院门口的那间刀削面馆,也是我们时常光顾的据点。那家的面同样地道,卤汁醇厚,分量十足。那些年,这两碗面不知填饱了多少回饥饿的辘辘饥肠。如今思量,这两碗朴素的刀削面,算不得山珍海味,却稳稳当当,成了我学生时代舌尖上最清晰的惦念——它安抚的,岂止是空荡荡的胃?更是异乡孤灯下,对“家”门口那缕热腾腾烟火气的朴素渴望,是少年同窗之间,那份“分你一半肉、推你一口蛋”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纯粹情谊。
岁月滔滔,生活早已今非昔比。可我这味蕾的念旧,却顽固地留在了街边巷角。总不爱去那些装潢考究的大饭店,倒是对路边热气腾腾的小摊子情有独钟。妻子常嗔我“上不了台面”,我只是一笑置之。于我而言,那路边小摊上的油烟,那锅边蒸腾的白汽,那摊主手脚麻利的忙碌身影,那四方食客围坐大快朵颐的呼噜声……这些人间最寻常的热闹光景,交织成一种滚烫鲜活的“生”气,这是窗明几净的大堂里,再精致的摆盘也寻不到的滋味。
前日途经街角,一家新开的面馆后厨,又传来那久违的“唰、唰”声。脚步像被那声音牵着,不由自主走了进去。点上一碗招牌的红烧肉刀削面。面条是机器削的,齐整却少了筋骨;卤汁的味道,似乎也淡了昔日的稠厚浓香。然而,当那碗面升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1998年北京的秋,航天桥旁那个憨厚微胖的山西老板,还有和同学脑袋凑在一起、筷子打架分食一碗面的青涩光景……瞬间在氤氲的雾气里变得清晰。
原来啊,让我魂牵梦萦、穿越大半生光阴的,从来不是碗里那几片面、那几块肉。让我一想起就心头暖热的,是面条里揉进去的滚烫青春,是漂泊求学时一碗热汤带来的踏实慰藉,是同窗情谊那份毫无保留的赤诚干净,更是这烟火人间里,最本真、最熨帖的“活”着的滋味。那碗肩扛面团削出的、浇着浓稠卤汁的刀削面,早已越过了味觉的藩篱,沉甸甸地沉在了岁月的河床,化成一片温润的乡愁与念想。无论走得多远,想起它,暖意便从心底漾开,仿佛还是那个趴在灶间门口、满眼惊叹看着面叶纷飞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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