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六年(1649)正月,寒风格外刺骨,湘江呜咽着穿过湘潭城。城外的树林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清军主帅郑亲王济尔哈朗端坐马背,指尖摩挲着从明军摆塘兵口中撬出的密报——南明督师何腾蛟正藏身城内。
这座曾因“江南商埠之冠”名扬天下的城市,此刻正被铁蹄踏碎最后的安宁。当清军八旗精兵如黑云压城时,城头守将马进忠的辫发尚在滴着剃头时的温水——这位本该护卫城池的明军将领,此刻却正沿着南方蜿蜒的湘江水道,仓皇南逃,徒留督师何腾蛟独守空城。
1648年,何腾蛟在永州战役获胜后,试图调遣李过、高一功的忠贞营放弃围攻长沙,转而东进江西救援金声桓部。这一命令导致围攻长沙的明军主力被迫撤离,错失攻占长沙的良机。清军徐勇部得以喘息,并加固防御,为后续清军反扑埋下隐患。马进忠于1648年收复常德后,在此囤积大量粮草并修缮城池,意图长期据守。然而,忠贞营从湖北南下时,因长期转战物资匮乏,对常德的“完富”垂涎不已,试图通过堵胤锡的调解强行接管该城。马进忠认为忠贞营的进驻会威胁自身独立地位,拒绝让出常德。
马是左良玉的老部下,一贯看不起农民军。他的办法是,一把火烧了湘潭,逃跑拉倒。何腾蛟这个人权术第一厉害,他更绝,因个人恩怨(陈友龙曾杀害其家眷)挑拨郝永忠偷袭马进忠!结果,清军没来,反清的一方就自己在湘潭城内打得不可开交了。
马进忠暗中驱赶百姓、焚毁城池,仅留空城给忠贞营。此举导致忠贞营入城后无粮无房,陷入困境。1649年正月,清廷派济尔哈朗率满汉大军突袭湖南时,何腾蛟当时仅率数百亲兵驻守湘潭,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力量。面对清军主力包围,守军迅速溃散。徐勇部清军趁机攻城,何腾蛟孤立无援,最终被俘。
围城中的湘潭城墙根下,徽商汪煇正指挥伙计将最后三担丝绸搬入地窖。他听见巡夜更夫嘀咕:"昨夜文昌阁的铜铃无风自响,怕是凶兆。"话音未落,北面突然惊起黑压压的鸦群,遮住了正月二十的残月。
正月二十一日辰时,镶白旗前锋鄂硕挥刀劈开西门铁锁,八旗兵如潮水般涌入。湘潭城陷落。
人们传说,那是个连乌鸦都不敢落脚的日子。西元1649年农历四月十七,湘潭城头最后一杆"反清复明"的大旗轰然倒下。当清军铁骑踏破城门时,全城汉人还不知道,接下来的118个小时,将成为湖南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光——浏阳河和湘水漂红七日不散,五万尸骸堵塞河道,侥幸活下来的百余人里,有个书生在墙缝里记下:"举目皆赤,浮尸如筏"...
城东张记米铺的老掌柜从门缝窥见:清军将俘虏用铁链串成三列,驱赶着冲撞街垒。当第一具尸体栽进护城河时,河水泛起的涟漪竟带着血沫。
午时三刻,雨湖书院响起震天喊杀声。数千当地学子用砚台、石头、木棍抵挡清军的进攻。结果清军调来红衣大炮,对准书院猛轰。炸得学子们血肉飞溅,惨不忍睹。清军连续三次进攻后,派出一股奇兵,绕到书院后门,突然从藏书阁放火。学子们措不及防,抵抗崩溃,清军大队一拥而上,攻破了书院外墙。
躲在观音阁夹墙的秀才李嗣文在血书中记道:"火舌舔过《春秋》书页时,有人高诵'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清军箭雨穿窗而入,如蝗虫噬书声。"三日后焦尸仍保持握笔姿势,指尖炭化的皮肉黏连着半截狼毫。
二十二日寅时,济尔哈朗在中军帐把玩着镶金马鞭,听着此起彼伏的惨叫露出冷笑。亲兵呈上十二岁童生的肚肠——这孩子在文昌阁柱上被活剖时,竟用牙齿咬断了刽子手半根手指。帐外"京观"已堆至丈余,五万只右手在寒风中僵硬如石。
“炼石有心嗟一木,凌云无计慰三洲。”何腾蛟的绝命诗在血雨中显得格外悲怆。这位曾整合李自成余部、坐镇衡阳的抗清名将,在湘潭城破时本已逃至江畔,却在登船前一刻被清军按倒在泥泞的码头上。囚于西禅寺的日子里,清军以高官厚禄诱降,甚至每日遣僧人赴易俗河取“明朝的江水”奉上,却只换来他拍地长叹:“可惜!可惜!”七日后,这位绝食自缢的南明忠臣血染流水桥,颈间麻绳浸透的不仅是忠魂热血,更点燃了济尔哈朗的暴虐怒火。
屠城令下达的瞬间,湘江水面倒映出人间炼狱。正月二十一日辰时,清军以“邑人多贰于圣朝”为由挥起屠刀。街巷间奔逃的布衣商贾被长矛串成血葫芦,躲入米仓的妇孺被烈火炙烤成焦炭,连佛寺檐角都挂满僧侣残肢。待正月二十九日封刀时,这座曾汇聚二十万人口的商贸重镇,仅余“市上人民不上二三十,城中不满百人”,受伤者伏尸哀嚎,血水漫过青石板渗入湘江,将十里碧波染作赭红。
屠城第三日,湘江开始漂浮肿胀的尸首。清军不断往城里运送青盐。这些盐巴并非腌制军粮,而是用来浸泡砍下的头颅防腐。某千总醉酒后炫耀,其战马颈间挂着的九十九只人耳,俱是"逆民喉舌"。清军为什么要在湘潭搞这次大屠杀?根据济尔哈朗与清廷的来往信件可以得知,满清鉴于湖广地区此起彼伏的反抗,决定要杀鸡儆猴。要湘潭当个样板,让湖广晓得反抗的下场。
春日的瘟疫比刀锋更可怖。堆叠如山的尸骸在暖阳下滋生出绿头苍蝇,大黄、羌活等药材被抢购一空,乌梅价涨至二钱三分一两仍难求。一户盐商全家七口“瘟绝”,死时“目突如铃,爪深掐入木”;更有饥民刨食腐尸后“腹如鼓胀,七窍流黑血而亡”。待到徽商黄克念、程奭率僧众收尸时,603篓骸骨中已难辨人形,唯见“臭皮囊三七日外作鬼畜变相”。
康熙初年的县志记载,元末尚存四万余口的湘潭,经此劫难仅余13296丁,十室九空竟至“猛虎寄穴城西头,攫食灌园子妇十人”。
三百年后,希青亭的残碑仍在诉说这场浩劫。当章太炎在东京疾呼“湖南人勿忘何腾蛟”时,湘江潮水正冲刷着那些未及立碑的白骨冢。诗人张灿的泣血之语镌刻在历史皱褶里:“一代冠裳埋草莽,千秋魂魄护河山。”这座用二十万生灵血泪浇灌的城池,终在康熙年间被江西客商重建,可那些深埋地底的呜咽,仍在每个春寒料峭的清晨,随着江风掠过流水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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