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很多事情都是两个人做的，觉得很隐秘，别人不会发现。”当浙江省江山市国有资产管理服务中心融资建设科原负责人冯疆在镜头前说出这句话时，他或许没有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二人转”腐败剧本，会在人工智能的“火眼金睛”下原形毕露。
２０２５年１１月，江山市人民法院以受贿罪判处冯疆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１８万元。这起看似普通的职务犯罪案件，却因AI技术的深度介入而成为中国反腐败史上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它标志着中国反腐败斗争正式迈入“人工智能＋”时代，也揭示了在科技赋能下，任何自以为高明的腐败手段都将无所遁形。
从“围标串标”到“量身定制”：一个招投标“内鬼”的腐败套路
冯疆的腐败轨迹，堪称一部招投标领域权钱交易的“教科书”。在江山市城投公司项目前期部任职期间，他长期负责工程招投标工作，手握项目“生死大权”，却将这份权力异化为谋取私利的工具。
２０２３年，江山市城区亮化一期工程启动招标。这个总投资数千万元的重点项目，成为冯疆眼中的“肥肉”。在须江阁标段招标过程中，２６家公司参与投标，竞争激烈。然而，AI系统却在数据分析中发现了一个异常现象：某中标公司虽然在资信技术上并无明显优势，但其资信技术得分却远高于平均分，偏离度之大令人咋舌。
“专家不公，我们点击进去还可以看到它具体的情况，而且他这个分打的差值偏离度有点大。”浙江省纪委监委工作人员胡默凯回忆道。系统生成的风险预警直指该项目可能存在“明招暗定”问题。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条精心设计的利益链条浮出水面。该项目中标公司老板王某通过冯疆牵线，与招标项目负责人达成默契。在冯疆的“协调”下，项目负责人向评标专家传递了明显的倾向性信号，专家们“心领神会”，为王某公司打出了远超实际水平的高分。事成之后，冯疆与项目负责人平分了５０万元好处费。
“打‘天地分’它能够过得了，那就说明当时业主单位和监管部门肯定是有个人履职不对的，后面肯定是有干部因素在起作用。”浙江省纪委监委第三监督检查室主任林金腾分析道。
但这仅仅是冯疆腐败行为的冰山一角。在另一起中心城区雨污管网改造及附属配套智能交通采购项目中，冯疆更是展现了他“量身定制”的“专业水准”。
“很多条件设的，外行的人看不懂，你只要把产品的参数设定好了，相当于产品定掉了，谁中标就比较容易了。”冯疆在忏悔中透露了自己的“秘诀”。他在编制招标文件时，故意将核心设备参数设定为某老板提供的特定型号，相当于为该企业“量身定做”了中标条件。这种披着“专业”外衣的腐败行为，事后为他带来了２０余万元的好处费。
从围标串标到量身定制，冯疆的腐败手段呈现出明显的专业化、隐蔽化特征。他深知招投标领域的专业壁垒，认为“外行看不懂”，更加有恃无恐。然而，正是这种自以为高明的“专业性”，在AI系统的深度分析下暴露无遗。
AI“透视”下的腐败现形记：数据如何说话？
冯疆案的突破，源于浙江省纪委监委和省发改委联合建设的招投标智慧监管监督系统。这套系统通过分析过往１０００多个典型案件，梳理出九种行业乱象、七类腐败问题，将腐败行为的具体表现形式和作案手段转化为数据模型，实现了“让数据说话”的革命性突破。
“让数据发生碰撞、发生关系、发生关联，让数据汇集到一起之后，你能够发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浙江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公共资源交易指导处副处长郭俊萍这样描述系统的核心价值。
在冯疆案中，AI系统展现了令人惊叹的“洞察力”。它不仅能发现单个项目的异常评分，更能通过大数据分析揭示隐藏的利益关联。当系统扫描到冯疆经手的项目时，多个异常数据点被串联起来：同样的专家打分模式、相似的中标企业特征、关联的利益相关方……这些在人眼看来毫无关联的“孤立事件”，在AI眼中却构成了完整的腐败证据链。
更值得深思的是，冯疆的腐败行为发生在几年前，当时智慧监管系统尚未建成。然而，当历史数据被录入系统后，AI立即识别出了其中的问题。“原先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手段，在技术扫描之下实则漏洞百出。”这一事实充分说明，在科技的“透视”下，腐败行为没有“既往不咎”，也没有“追诉时效”。
“大数据分析之后，那我们相当于精准式地、狙击式地，它指出来问题所在的话，往往就是他们内部最关键的一个利益输送点。”江山市纪委监委工作人员王荣飞这样评价AI的精准性。
权力失控的根源：从“监管者”到“内鬼”的蜕变轨迹
冯疆的腐败行为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一个从“监管者”到“内鬼”的蜕变过程。这种蜕变，折射出权力监督缺失下的必然逻辑。
在江山市国资系统工作多年，冯疆从城投公司项目前期部到国资管理服务中心融资建设科，始终掌握着工程招投标的关键权力。长期的工作经历让他对招投标流程了如指掌，也让他深刻认识到其中的“寻租空间”。
“原先做的事情，今年没事明年没事，那也确保不了以后。”冯疆的这句话，道出了许多腐败分子的共同心理——侥幸心理。在他看来，只要自己做得足够“专业”、足够“隐蔽”，就能够逃脱法律的制裁。这种心理的背后，是对权力监督缺失的清醒认知，也是对制度漏洞的精准把握。
冯疆案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招投标领域，由于专业性强、技术壁垒高，传统的监督方式往往难以发挥作用。人工核查需要大量专业知识，而且容易被表面现象迷惑。这种监督的“盲区”，为腐败行为提供了滋生的土壤。
“制度＋技术＝治理，１＋１＞２的效果，是我的制度融入到技术中，技术又反哺了我的制度。”郭俊萍的这句话，道出了科技反腐的核心逻辑。AI系统不仅能够发现问题，更能够推动制度的完善和执行，形成“不能腐”的刚性约束。
科技反腐的深层启示：从“人盯人”到“数盯人”的监督革命
冯疆案的意义，远超个案本身。它标志着中国反腐败斗争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从传统的“人盯人”监督模式向“数盯人”的智能监督模式转变。
这种转变的核心在于监督理念的根本性变革。过去，反腐败主要依赖群众举报、专项检查等方式，属于“被动等线索”的事后监督。而现在，AI系统能够主动发现问题、预警风险，实现了“主动找问题”的事前监督。这种转变不仅大大提高了监督效率，更重要的是从根本上改变了腐败行为的成本收益计算。
“原先做的事情到以后会生成数据，有风险点，或者说要把矛盾体现出来，那其实心里还是会很担心的。”冯疆的这句话，道出了科技反腐的心理震慑作用。当腐败行为无处遁形时，“不敢腐”就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现实的威慑。
从更深层来看，冯疆案揭示了一个重要的趋势：科技正在重塑权力监督的生态系统。AI系统不仅能够发现问题，更能够通过数据分析揭示制度漏洞，推动制度的完善和重构。“我们把这个制度融入到系统，系统又在固化这个制度，又强化制度执行，同时还推动制度的完善、重组。”林金腾的这番话，道出了科技反腐的深层逻辑。
扎紧制度笼子：科技反腐的未来图景
冯疆案的查处，仅仅是浙江科技反腐实践的一个缩影。据了解，浙江省招投标智慧监管监督系统目前已建成一系列监管模型和监督模型，当某个招投标项目资料进入系统，就会经历这些模型的全面筛查。系统不仅能够发现显性问题，更能通过机器学习不断进化，识别出更加隐蔽的腐败手段。
“系统会把查处的案例变成数据模型，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操作，能更快识别出来。而且系统覆盖范围越来越广，从省级到市县乡村五级都能贯通，不管是大项目还是小工程，都能纳入监督视线。”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监督网络，正在从根本上改变着权力运行的环境。
冯疆在忏悔录中写道：“我这么一个不好的例子，其实也是想展现给他们，不管是同行还是不是同行，不要犯这种错误，就是钱要通过自己赚来的，才花得安心。”这番话虽然来得太晚，但却道出了一个朴素的真理：在科技日益发达的今天，任何腐败行为都将成为“数据足迹”，任何自以为高明的手段都将在技术的“透视”下现出原形。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当AI技术成为反腐败的利器，当大数据成为监督的“天眼”，那些还在心存侥幸的腐败分子应该清醒了：在科技的“火眼金睛”下，没有所谓的“天衣无缝”，也没有所谓的“既往不咎”。每一个腐败行为，都将在数据的“记忆”中留下永恒的印记；每一次权钱交易，都将在技术的“透视”下暴露无遗。
冯疆案给所有行使公权力的人敲响了警钟：在科技反腐的新时代，“手莫伸，伸手必被捉”不再是警示名言，而是技术支撑下的必然结果。唯有敬畏权力、敬畏法纪，才能真正做到“钱要通过自己赚来的，才花得安心”。这，或许就是冯疆案留给我们最深刻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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